幽僻的清修圣地,正少有的喧闹。天枢真君的长生建木覆盖了整个浮岛,楼内如遇喰日之象,漆黑一片,唯有阵法天幕上流转的阵纹散发出星点清辉。
长老和大弟子们御风而行,敦促着修为低微的后辈们,尽可能快地前往守备更完善的主楼。无论弟子还是师长,都对现状陌生而茫然,唯有遮天蔽日的建木枝杈,时刻提醒着他们事情之严峻,可外头究竟发生了什么,又是什么人胆大包天到袭击七星楼,完全无从猜起。
若是没有天枢真君的临阵安排,事务上各自为政的七楼之间,不知得乱成什么样。
“我们要去吗?”摇光地界的一处普通二层小院内,乞巧昂起头,打量着令人目眩神迷的阵纹,满脸忧虑。
中元毫不犹豫地回答:“我要留在这里。当初答应过唐修长,她不在的时候,不能让任何人进入这里。”
“也不能让任何人破坏周围一丈以内的任何东西。”乞巧将后半句补充完整,那是当初唐芜送他们引气丹时就提过的交换条件,二人谨藏于心,片刻不曾忘。她甚至记得小修长在说这句话时分外严肃,却因为形容尚小而缺乏威慑力的表情。
“若是没有修长,家中滔天血仇如何得报,哪怕她要我这条命,我也毫无怨言。”中元妥帖收起手中刚洗好的茶承,又去拾掇散乱的霜糖瓶。
乞巧挨个数着窗外行色匆忙的同门,不免苦笑:“附近除了我们,基本都撤空了。比起要不要履约,我更怕我们有没有能力做到答应阿芜的事情啊。”
中元不说话了。
天资所限,即使灵石充裕,三个月过去,他们也不过练气二阶上下,比起闲庭信步间直逼金丹的唐芜,修为实在有些捉襟见肘。
而眼下这阵势,恐怕远超他们所能应付的极限。
像是要印证他们的隐忧,阵法光幕外,响起了如同蚁群啃噬木头的声音,密密麻麻,铺天盖地,大有不把建木蛀空不罢休的势头,磨得人头皮一阵阵发麻。
那噪声孜孜不倦,直到枝杈之间漏出一线天光。
一张可怖的脸从这道缝中挤进来,撞在光幕上一闪而逝,爆燃成一团火光。
随着时间推移,被撬开的罅隙越来越多,在地面投下光怪陆离的图案,一张张脸不断重复泯灭在护宗大阵之上,让人逐渐看清了那张脸的模样,它狰狞地笑着,咧出白森森的牙,额角的青筋随着诡异的笑突突直跳,一半是癫狂的笑意,一半是烧得发烫的怒火。
恰好抬头的乞巧吓了一跳,匆忙移开目光。
一旁的中元却并未收回视线,他怔怔抬头仰望:“好像,有点不对劲。”
乞巧复又眺去。
原本不断被护宗大阵绞杀的分身,以一种诡异的姿态与光幕融为一体,后来的分身面不改色地将前者开膛破肚,从融化的血肉中穿过,成功降临在被双重保护的浮岛内部。
穿过大阵的分身只有总数的十之一二,却各个都像闻到血腥味的鬣狗,僵着怪诞笑容,直扑尚未完全疏散的七星弟子。
元婴长老们出手阻击,天空顿时化作术法纷乱的战场。
灯青的分身得了要领,闯入阵内的数量不断攀升,逼得主楼顶的北宸石嗡鸣骤亮,一层新阵盘再次向上撑起,如水幕般自然透过修习北斗心诀的长老,只将分身往外推拒。可没等它将众多分身压死在两道光幕的夹缝中,就像失了力量源泉,停滞在半空之中,只勉强起到分割战场之能。
乞巧和中元躲在小院,一声不敢吭。
仅有四具元婴修为的漏网之鱼朝这方向来,摇光地界不小,只要不那么倒霉……
好巧不巧,小楼二层应声漾起一阵灵气涟漪,动静极隐蔽,但在眼下的情况,却无异于万籁俱静中的一声号角,风雪长夜里的一盏明灯,分身们像是闻到血腥味的鲨鱼,齐齐转身朝这边飞来。
没时间多想,中元并指点上灵台。
万鬼缚神术把整个万魂幡的上千怨魂全部塞进的他的灵台,顺道给他留下了两次役使怨魂的机会。
挨个度化的过程中,中元发现了两个奇怪的魂魄,明明有筑基修为,却不像那位枉死的廉贞台弟子被当成幡内力量核心,而是被死死压在最深处,终日承受粉身碎骨之痛,已经失去自我意识,就好像幡主与他们有什么深仇大恨似的。
中元对恨意格外敏感,他没有度化这两个筑基魂魄,此时正好当做调虎离山的诱饵放出去。
一身修为全部烧成速度,如同水鸟掠过湖塘。
乞巧也催动水木灵根,离家不远的另一处院落中,提前布下的种子疯长藤蔓,本是为了替寒衣出口恶气,没想到意外派上用场。
分身如同有人调度,各自寻了个方向追去。
只是稍一挥掌,长出藤蔓的二层小楼像被推倒的沙塔,转瞬夷为平地,分身还嫌不够,向下掘地三尺。
透过窗户瞄见这一幕的乞巧脸色煞白,他们拼尽全力也只引开三具分身,还有一个灯青正慢悠悠地朝这边来。
她左手摸进衣兜,捏紧平安符。
那是上次分发给修习时她偷偷留下的,阿芜的字迹遒劲漂亮,力透纸背,随手一张也堪比珍品,她格外喜欢,因此一直带在身上。
颤抖奇妙地停止了,乞巧深吸一口气,兔子似的跳出院门,开始狂奔。
正压榨灵台的中元拉了一下,手指擦着衣角错过。
天上的灯青饶有兴趣,盯着她的背影,随手弹出一道指风。
背后风传来裂帛之声,乞巧攥着平安符,闭上眼睛只管往前跑。
皮肉割裂的钝痛袭来。
恰在此时,肩上一股大力传来,视线天旋地转,余光中一道银芒闪过,与那锐利指风撞在一处。
乞巧被来人从窗口扔回小院,一同丢下来的还有他恨铁不成钢的埋怨:“傻不傻,跑出来做什么,真当师妹是让你们自生自灭的主?”
林青岑白衣御剑,像天山最凛冽的一片雪,自风中一掠而过,砸向元婴修为的分身。
没有多余的狠话,没有虚张声势的架势,一出手就是致命杀招,九天剑身上七星俱亮,其中最末一颗破军星裹着凌厉剑式,划破披云夜瘴,倒卷星河耿耿,直叫剑气峥嵘彻贯紫微*。
万物皆陨!
他踹开串在剑上已经死透的分身,记下第一个数字。
第一具。
似乎是被剑气所激,小院地下升起熹微光点,远远看去,竟有些注意不到院落的存在,乞巧探出头朝林青岑大喊:“破军天命,阿芜说过,不能让小院受损!”
挺拔的少年人没有回头,只微微点头,示意自己已经知晓。
林青岑不说话时,持剑的背影都有了几分渊渟岳峙的气度。
容不得他不认真,四周的灯青分身全都围了过来,各个都是元婴修为,九天却是今日刚铸好的,他离真正的元婴还差一线。
冯虚走前叮嘱过他,剑修就修一个字——诚。
只有找到了何物为诚,才能明心为元,破丹成婴。
笑话。他行事张扬,不理爱憎,何时把诚把放在心上,不管是诚恳、诚实,还是忠诚、坦诚,先贤往圣,都与他不相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