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欣慰或痛苦的回忆，在生命中顺流滑过，最终由各方汇集到现在，变成他眼前深刻难忘的最后一个景象。

江沐风说：“你还要固执吗？这可是青云山。”

腐尸的数量不可能无穷无尽，这么多人也足够应付了。但云樵子没有回答，而是攥紧了手里的铃铛，道：“都来吧。”

尸群发出声巨大的咆哮，然后不受控制般向众人奔去。

血珠溅出来，由月光折射向四方，落到地上居然如同灼烧一般。有很多弟子其实没有经历过这样浩大的战斗，最开始手都有些抖，但杀得多了竟然也就麻木。

但腐尸经过改造后，的的确确有极大的加强，再加以感受不到疼痛、残暴凶狠的态度，很多弟子也因此受了伤。

卢向晚接过一个被划破手臂的弟子，飞速封住对方那处灵脉，防止邪毒蔓延，抬头冲云樵子咆哮：“这就是你想看到的样子吗！”

“你和当初那场大战的始作俑者有什么不同！”

他的愤怒是情真意切的，仿佛凝集了这么多年的失望，吼到最后时甚至哑了声。

卢向晚突然转身，几步将旁边亭子上那块牌匾夺了下来，用膝盖狠狠裂作两半，冲云樵子扔过去：“那就谁都别记得！”

他力气很大，牌匾居然划过层层拥围的腐尸，直直飞向云樵子所在的地方。云樵子下意识伸手接住，却最终错过，看那裂开的牌匾撞到山壁，最后碎成一块一块。

再也拼不回来。

云樵子转身看着他，白色胡须在微微地颤，最后闭上眼，又缓缓地睁开。

“对不起。”这是他无数次想要说出口，却又无数次作罢的那声抱歉。

江沐风察觉到他的异常，玉魄剑往眼前腐尸脖子一抹，见对方应声倒地以后，缓缓要向云樵子那边走去。方烬拉住他，摇了摇头，意思是危险。

江沐风却顺手抓住他手捏了捏，用眼神示意，你还不相信我吗？

眼前人的面容娴和素雅，一如他曾经无数次看向对方时窥得的模样。江沐风是强大的，曾经如同一座山压在他心头，后来跋涉痛苦，发现那样的恨是场朦胧的雾，被吹散后露出身后的本真。

其实江沐风从来都没有改变过自己的模样。

方烬渐渐松开手，最后垂落下来，想开口又哑了声，最后才轻轻说出一句：“师兄，我在这里呢。”

我永远虔诚于你，我永远等待着你，我永远在追随着你投下的那个目光。

江沐风听懂他说的话，笑着按了按对方的手：“有危险记得冲上来救我。”

他转身向云樵子走去，奇怪的是，刚才冲刺着向前的腐尸居然一应避开，为他留出一道路来。他在这条路上步步走过从前。

做噩梦惊醒后拍他背的云樵子，为他讲着从前那些故事的云樵子，俯下身教他写字的云樵子——即便当年薄纸上那几句话已经随风消散掉，却仍然阴差阳错地根植于江沐风记忆中。

最终汇成现在，目光空荡的云樵子。

云樵子说：“你不该走过来的，回去吧。”

江沐风问他：“当初你给我戴上蕴灵珏，是为了更好地控制我吗？”

似乎没想到他会问出这个问题，云樵子一愣，然后摇摇头，眼底泛起浅浅的笑意：“不过你怎么认为都可以。孩子，回去吧。”

江沐风心知不对，伸手要夺去他手中的铃铛，但已经来不及了。云樵子一下子将那个铃铛捏成粉碎！刹那间所有腐尸停住动作，转过身向他慢慢地走，然后从身体里燃起火来！

方才还在混战的人们都反射性向后退去，最后只剩云樵子和江沐风围在腐尸包围的火圈以内。

方烬察觉到那一刻就飞身向江沐风冲去，但却被瞬间燃起的火扑了回来！这火无比诡异，如同当初在天工阁所遇见的一样，会缓缓吸收触碰者的灵气！

所有人都愣住了，江沐风回头看一眼身后的情形，眼里终于闪现出错愕，问云樵子：“你要做什么！”

云樵子将他的手按下去，一字一句道：“这是我的终点，你回去吧。”

然后将江沐风向外推去！

外面已经被烈火围困，但云樵子却硬生生用手臂给他挡出一条道路，紫红色的火舔舐上云樵子皮肤，那处便迅速枯萎作焦皮！

这孩子是由他带大的，一招一式也是由他传授的，怎么会猜不出江沐风的每一处反应呢？云樵子依着这点猜测躲避掉对方的挣扎。

于是江沐风硬生生从火海里被推出，方烬飞身上去接住他，两个人一同错愕地看向眼前。

这场景是颇为壮观的，火烧上了天空，把夜色也映照得如同霞光，但又固守着不向外面蔓延一步。腐尸每个关节都扭曲，蹒跚着倒在地上，最后一刻那些腐败的血肉褪去，似乎露出他们原本的样貌。

然后终于由此安息。

云樵子在火光中望着所有一切，几乎已经快要消逝了，他微微扬起嘴角，等待下一个火浪打来，扑灭这错误的生命。

卢向晚怔怔望着前方，最后一滴泪水滑落。

这泪由颊边滑至下巴，最后晃悠着落向地面，这是他们曾笑过闹过的地方，当年执着着没有实现的事，而今终于被火焰终结，再随风奔向远方了。

风带着这滴泪俯瞰地面，再抬头冲向月亮。

地面又微微地颤动起来。

云樵子的面容已经完全消失了，腐尸也被烧得没有痕迹。忽然有谁惊呼一声，众人这才发现，因为燃烧而扭曲着的空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飘下。

那是一朵又一朵的融雪草。

这草坚韧，如铜钱般大，遇见恶劣天气变幻会改变颜色。如今它也由曾经的蓝白，转作一种鲜艳的红，在风中纷扬直下。

应该就是山上原本有的草，因为感受到不对而自行折断根部，毅然随风飘向远方。

但是太多了，落到那火里居然也没有泯灭。大家纷纷议论着这样奇特的情景，江沐风伸手接住一朵，看见针芒般的花瓣，以及边沿那层隐隐的白。

再见。他最终在心里说道。

再见。方烬握住他的手，两个人对视一眼，最后再一齐望向远方。

夜色、风、毅然向外奔走的融雪草，连同惊讶着遗憾着的人们，共同绘作现在的青云山。

在经久流淌着的岁月里，永恒不变的青云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