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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遵守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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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冯德茂约好的那天早上下起了小雨。

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大雨,是秋天特有的、细得像粉末的毛毛雨,飘在空气里,不湿衣,但冷入骨髓。

陆今安五点就醒了,他最近几天睡眠质量一直不好,也没怎么好好吃饭,所以他的胃又不行了。

胃从茶楼谈判那天之后,痉挛了好几天,倒也没有一直疼,是一阵阵的疼,但疼起来十分要命。

他躺在黑暗里,起身,在床头柜上窸窸窣窣摸了一阵,摸到了一个熟悉的包装盒,是胃药。

陆今安直接混着唾沫咽了下去。

这几天他请假了,没去上班,但是偶尔半夜里黑暗中的短暂清醒时,他隐约看到窗台上站着几个身影。

四只猫,排排站,太明显不过了。

有时候是四只,有时候是三只。

更多的时候是一只。

毛长长的,端坐在窗台像枚圆润饱满的漂亮三角饭团。

整只猫透露出一股担心的味道,陆今安知道是乔诺。

今天是个重要的日子。

陆今安起床,烧水,泡了一杯茶。

茶是上次从茶楼里带回来的,同一种味道。

他不知道自己抱着什么心态为什么要买同一种,也许是想记住那个味道,也许是在隐形地强迫自己。

水烧开的时候,手机亮了。乔诺发来的消息:“我在楼下。”没有多余的字。

他把茶倒掉,杯子放在水槽里,穿上那件黑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竖起来。钥匙、手机、钱包,一样一样装进口袋。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房间——窗帘半开,电脑还开着,屏幕上是昨晚没关的监控画面。

他伸手,把电源键按下去,风扇停了,房间彻底安静。

他垂眼看着电脑上的监控画面。

面无表情地思考着哪一天有空得过去把它拆掉,已经不需要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他摸黑下楼,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显得异常冷清。

单元门口,乔诺站在那里,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帽子没拉,头发被毛毛雨打湿了,贴在额头上。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一个装着两个大包子,一个装着两杯豆浆。

“你吃早饭了吗?”她问。

陆今安摇头。

她把一个大包子递给他,又把吸管插进一杯豆浆里,才把杯子递过去。“别在路上吃,上车再吃。”

乔诺说完,转身就走,没有等他,她知道陆今安会跟上来。

毕竟今天日子特殊不是么。

陆今安的车停在地面车位上,前挡风玻璃上积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乔诺坐进副驾驶,把塑料袋放在膝盖上,开始拿出包子吃,腮帮子鼓鼓的。

陆今安发动汽车,雨刷扫了一下玻璃,把水珠刮成一道透明的弧,落了下来,砸进了心里。

车出了小区大门,右转,上了主路。雨刮器的声音很有节奏。

乔诺把包子递到陆今安嘴边,他低头咬了一口,含混地说了一声“谢谢”。

紧接着一杯豆浆凑了上来。

“你紧张吗?”她问。

陆今安的咀嚼慢了一拍,咽下去之后才说:“不知道,好像也没什么感觉。”

乔诺挑眉不语。

陆今安偏头想了想,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

“我潜意识里就知道总有一天我会把人抓到,但真抓到的时候,好像也就那样。”

乔诺翻了个白眼没有接话,也就那样?那是谁每天每天晚上睡不安稳,睡眠全靠药物。

乔诺没有拆穿他。

从小区到刑侦大队,开车二十分钟,他们提前到了。

冯德茂也提前到了。黑色SUV已经停在刑侦大队对面的路边,双闪开着,雨刷在慢速摆动。车尾的排气管冒着白烟,发动机没有熄火。他也在等。

陆今安把车停在黑色SUV后面隔了两个车位的地方。两个人坐在车里,隔着挡风玻璃,看着前面那辆车的后窗。后窗积了一层雾气,看不见里面的人。

陆今安没有下车,乔诺也没有。

她开口时声音很轻:“你一个人去?”

“嗯。”

“我在这儿等你。”

陆今安看着她,乔诺的侧脸对着他,目光落在前面那辆车上,表情很淡,但嘴唇抿得有点紧。他伸手,把豆浆从她手里拿过来,喝了一口,陆今安皱眉。

这次的豆浆也太甜了。

他忍不住问。

“你放了多少糖?”

“三包。”

“太甜了。”

“你这几天没好好吃饭,我怕你会低血糖。”

陆今安看着她,嘴角短暂地弯了一下,但转瞬即逝。

他把豆浆物归原主,推开车门。

毛毛雨还在飘,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他走到黑色SUV的驾驶座门外,站了一秒,然后伸手敲了敲车窗。

玻璃降下来。冯德茂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

他今天没戴口罩,没戴帽子,头发梳得很整齐,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色衬衫,领口扣到了最上面那颗,整个人穿的很正式,不像一个要去自首的人,像一个要去参加面试的人,只不过跟别人不一样的是他的面试官是警察,面试结果是手铐。

冯德茂看了陆今安一眼,没有说话,松开方向盘,推开车门。

车门开得很慢,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拖着,他站起来的时候,腿有些抖,扶着车门站稳了。

后座上放着一个黑色的手提袋,拉链已经拉好了,鼓鼓囊囊的。他弯腰把手提袋提出来,抱在怀里,和第一次从废墟里出来时一样的姿势——纸箱换成了手提袋,但抱的姿势没有变,像抱着很郑重的东西。

两个人并肩站着,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雨很细,不用打伞,但落在皮肤上有一点凉。

谁都没有先说话。

“走吧。”陆今安率先说。

冯德茂没有动,他嘴唇嗫嚅着,不知道想说什么,他看着马路对面的刑侦大队大门,门廊上挂着国徽,雨水顺着国徽的边缘往下淌,在瓷砖墙上留下一道一道深色的水痕。

门口的岗亭里站着一个年轻的辅警,正在低头看手机,没有注意到马路对面这两个人。

“我进去之后,”冯德茂开口,声音比前几天更哑,像砂纸磨过铁板,“你会恨我少一点吗?”

陆今安没有立刻回答。

雨落在他睫毛上,他没有眨眼。

“不会。”

冯德茂点了点头,好像对于这个答案他早就知道也并不意外。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手提袋,手指在拉链上摸了一下,确认拉链是拉好的。

“这些东西,”他说,“够他们判多久?”

“”很久。”

冯德茂点点头叹了口气:“那就好。”

“走吧,”陆今安说,“别让里面的人等。”

他转身,朝马路对面走去。走了两步,冯德茂没有跟上来。

他停住,回头,冯德茂还站在原地,低着头,抱着手提袋,肩膀微微塌着,像一个被抽掉了骨架的人。

雨落在他的白发上,白头发在这个灰蒙蒙的天空下显得更白。

陆今安看着那个老人——那个在二十一年前蹲下来拍了拍他的头说“这里就是你家”的人,那个在地下室里用孩子的血换钱的人,那个在火灾后站在废墟前看着消防车喷水、脸上流露出伤心欲绝的人。

现在他站在雨里,像一个路上随便擦肩而过的普通的老头。

“我没有机会了,”冯德茂忽然说,“是吗?”

陆今安看着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有。”他说,“在里面。”

“你可以用下半辈子来忏悔。”

冯德茂抬起头,眼睛里有水,不知道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忏悔”三个字像一个句号。

停留在了他长达半个多世纪的荒唐人生的末尾。

他没有再说话,抱紧手提袋,跟在陆今安身后,穿过马路。雨忽然大了一点,不是毛毛雨了,是那种真正的、能打湿衣服的小雨。

两个人一前一后,中间始终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不远,也不近。

刑侦大队的门廊下面,陆今安停住脚步。“到了。”

冯德茂站在他身后,抱着手提袋,呼吸有点重。门廊里的辅警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看手机——每天来自首的人很多,不差这一个。

陆今安转过身,面对着冯德茂。这是二十一年来,他第一次正视这个人的眼睛。左眼小一点,眼尾下垂,眉梢那道疤在雨水的浸润下显得比以前更深。他想起乔诺说过的话:“你恨他,但他需要知道,你恨的不是他这个人,而是他做过的事。”

“你进去之后,会有人问你话,你老实说,不许撒谎,把所有东西都交出来,把那些人名一个个摊开来说。”

“还有你不认识我,没见过我,你是因为看到拆迁新闻,良心发现,才来自首的。”他顿了顿,“别说猫的事。”

“我不会说的。”冯德茂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随后心里浮现出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他喉结滚动了下,“难道那些视频真的是猫拍的?”

陆今安看着他,没有回答。

他其实还有很多东西想问。

他想问冯德茂,你记得那些孩子的名字吗?你记得他们长什么样吗?你还记得你第一次把针扎进他们血管的时候,他们叫了没有?但他什么都没问。

因为答案已经不重要了。

冯德茂已经把自己的名字写在账本的每一页上,写在每一张偷拍照片的背面,写在那十六页通讯录里。那些名字就是他的供词,不需要陆今安再问一个字。

“去吧。”陆今安说。

冯德茂看着他,嘴唇动了几次,像一条搁浅的鱼。

最后他说了一句陆今安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三个字:“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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