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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遵守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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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字,很轻很轻。

真正要听对不起的人已经不在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陆今安的眼眶还是红了。

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只是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走向大门。

他没有回头。

陆今安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一步一步,不急不慢,像一个人终于走上了他该走的路。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说:“我来……我来自首。”

辅警抬起头,看见这个抱着手提袋的老人,终于放下了手机。

“你等一下,我去叫人。”

陆今安站在门廊外面,雨落在他肩上,他没有进去,没有回头看,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了很多年、终于可以歇一歇的树。

一辆白色轿车无声无息地滑过来,停在他身后。车窗落下来,乔诺探出头,看着他。

“上车。”

陆今安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关上门。车里很暖和,乔诺把暖气开到了最大,挡风玻璃上的雾气正在一点一点散去。

“他进去了?”她问。

“嗯。”

乔诺没有说话,松开刹车,车子滑入车道。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有节奏地摆动,一下,两下,三下。

“去哪儿?”她问。

陆今安没有回答。他靠进座椅,闭上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随便。”

乔诺没有追问,车一直往前开。

雨越下越大,从毛毛雨变成了真正的雨,打在车顶上当当地响,很吵,但是很心安。

丧彪、黑猫警长和白白蹲在小区门口的花坛边,排成一排,雨水打在它们身上,没有一只猫躲开。

丧彪的胡须上挂着水珠,黑猫警长的尾巴湿透了,白白把两只前爪搭在花坛边缘伸懒腰。

车停在它们面前,陆今安推开车门,蹲下来,三只猫依次走过来,用头蹭了蹭他的手背,然后从他脚边绕过,跳上了后座,把自己摊开,烘干,打哈欠,谁也不看谁。

随后车里响起了有节奏的呼噜声。

雨刷停了,车熄火了。

两个人和三只猫坐在车里,谁都没有动。

雨声把世界隔成了一间没有墙壁的房间,房间里只有呼吸声和猫的呼噜声。

“你还好吗?”乔诺的声音很低,像怕惊动什么。

陆今安睁开眼睛,看着挡风玻璃上不断滑落的雨水。那些水珠汇成细流,细流汇成水幕,水幕外面的一切都模糊了,只有颜色还能辨认——灰色的天,灰色的路,灰色的建筑轮廓。

“你知道吗,”他说,“我小时候一直以为,等我长大了,找到了真相,我会很开心。后来我以为,等我抓到冯德茂,我会很开心。再后来我以为,等他进去,我会很开心。”他的声音慢慢地轻了下去。“刚才他进去的时候,我看着他背影,我什么感觉都没有。不恨,也不开心。”

乔诺没有说话,把手从方向盘上移开,搭在座椅中间的扶手上,手心朝上。

陆今安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他没有握上去,但他的小指,慢慢地、极轻地,试探着碰到了她的小指。

丧彪在后座打了一个哈欠,然后把脸别过去,埋进了白白的背上,深吸一口。

“走吧,”陆今安说,“回家。”

乔诺发动汽车,倒车,掉头。

车轮碾过积水,溅起一片扇形的水花。三只猫在后座被惯性甩了一下,各自调整了姿势。

丧彪稳如泰山,白白纹丝不动,只有黑猫警长差点从座位上滑下去,用爪子死死抓住了椅面。

陆今安从后视镜里看到这一幕,忽然笑了,转瞬即逝,但乔诺从后视镜里看到了,她想,时间总会抚平一切伤痕的。

即便是抚不平,也会淡化不是吗?

事情一直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车开进了小区,停在了那棵老槐树下面。

雨小了。车熄火后,发动机的余热在凉下来的空气里化成一层薄薄的白雾,从引擎盖的边缘缓缓升起。

乔诺关掉了暖气。车厢里的温度慢慢降下来,和外面的雨温融为一体。

丧彪从后座站起来,伸了一个很长的懒腰,前爪搭在陆今安的座椅靠背上,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呼噜呼噜地响。

它很少主动亲近人——不,它很少主动亲近陆今安。今天大概是例外。

陆今安没有动。他让它把下巴搁在自己肩上,让它打呼噜,让它的胡须蹭着自己的脖子。

过了很久,他抬起手,在丧彪的下巴上挠了两下。

“谢谢你。”他说。

丧彪停止了呼噜,愣了一下。然后它把下巴从他肩上移开,跳下后座,头也不回地钻到座位底下去了。

乔诺看着这一切,嘴唇抿着,忍住了笑。“它不好意思了。”

“猫会不好意思吗?”

“丧彪会。”

她推开车门,雨后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泥土和落叶的气味。

三只猫依次跳下车,踩着水坑跑向单元门。

丧彪跑在最前面,黑猫警长居中,白白落在最后。

丧彪发现了,于是它刻意放缓了脚步。

乔诺站在车旁边,拉好卫衣的帽子,回头看着陆今安。

“你今天有什么安排?”

“没有,”他说,“我想睡一觉。”

“那你睡,”她转过身,朝单元门走了两步,又回头,“有事打电话,我一直在。”

她走了。

陆今安一个人坐在车里,雨已经完全停了。云层裂开一条缝,阳光从缝里漏下来,照在挡风玻璃上,水珠折射出细碎的、彩虹色的光斑。

他看着那些光斑,看着它们慢慢移动,慢慢消失。

他想起冯德茂走进刑侦大队大门时的背影,想起那个手提袋,想起那句“对不起”。

三个字,二十一年的重量。

陆今安闭上眼睛,不愿再去想。

单元门在他身后关上了,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来,照出潮湿的水泥台阶和墙上那些剥落的漆皮。他走得慢,一步两级台阶。

他站在玄关,看着自己这个住了三年却始终像旅馆的房间。

窗帘半开,电脑黑了屏,茶几上还放着昨晚的空杯子。一切和他出门前一模一样,但一切都不同了。他把钥匙放在玄关的鞋柜上,脱掉湿了的外套,挂在椅背上,走进卧室,没有脱衣服,直接躺在床上。

白色的天花板,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他盯着那道裂缝,盯了很长时间,不知不觉,那道裂缝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像是要把他吞噬。

陆今安吓得闭上了眼睛。

雨又下起来了,雨点打在空调外机上,发出有节奏的滴答声,像一个缓慢的、永远不会停的节拍器。

黑暗里,他看见福利院的铁门,绿色的,门上有锈迹,门把手是铜的,左边有一个凹痕。他看见小明站在铁门前面,穿着那件深蓝色棉袄,领口有墨水印。

他看见三色,漂亮的颜色,瘦得皮包骨,蹲在小明脚边,用尾巴卷着他的脚踝。

他看见自己和这些画面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透明的东西。

那是时间。

他把手伸进口袋,指尖碰到一样东西,凉的,圆的,一枚硬币大小。金属片,卡通猫,背面刻着两个字。

陆今安把它从口袋里掏出来,举到眼前,没有开灯,但他知道上面有两个字。

“三色”,陆今安攥着它,把它贴在心口。

铁皮那么薄,但心跳那么重。

然后他侧过身,把那枚金属片压在枕头底下,闭上了眼睛。

雨还在下,天气预报说这个雨季格外长,至少要下半个月的雨。

这场雨把整座城市洗成灰蓝色,把福利院废墟洗成深灰色,把那只黑色手提袋里的纸张洗得字迹模糊——但那些字早在字迹模糊之前就已经被说出来了。

————————————

冯德茂坐在审讯室的铁椅子上,面前是一台开着的录音笔和一个摊开的笔录本。

他的对面坐着两个穿制服的警察,一个年轻,一个年长。

年轻的那个在写,年长的那个看着他。手提袋里的东西被一件一件拿出来:档案袋、通讯录、照片。

每一件都被拍照,编号,装进证物袋。年长的警察拿起那本通讯录,翻了翻,没有问问题。

冯德茂坐在那里,双手放在膝盖上,手铐在灯光下反着冷光。

“你确定要交代所有的事情?”年长的警察问。

他皱眉,经过刚才大致看了下,他发现这个事情很棘手。

冯德茂的嘴唇动了一下。

“都交代,”他说,“从二十一年前开始。”

审讯室的灯很亮,亮得没有影子,亮到不知白天黑夜。

录音笔的红点在闪烁。

记录着一个人的恶行。

陆今安没有听到这些。

他睡着了。

二十一年来,他第一次在白天睡着。

枕头底下压着一枚生了锈的金属片,三只猫蹲在窗台上,尾巴垂下来,在雨里轻轻摇晃。

丧彪打了个哈欠,把脸别过去,埋进了自己的尾巴里。

黑猫警长闭着眼睛,耳朵竖着,像两个黑色的妙脆角,看起来不太好吃的样子。

白白趴在窗台最边上,下巴搁在陆今安的枕头边,呼噜声和窗外的雨声混在一起。

丧彪每隔十几分钟就会看向床上的男人,确认对方还活着,便继续埋头睡觉。

丧彪打着瞌睡,但同时不忘警戒着,乔乔让它看好陆今安。

它不能辜负乔乔对它的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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