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划是在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定下来的。
乔诺蹲在滨海市郊区那片废弃厂房对面的枯树上,变成猫的她缩成一团,三花色的皮毛和粗糙的树皮几乎融为一体。
丧彪蹲在她左边的树枝上,肚子压弯了一根枯枝,但它稳如磐石,尾巴垂下来,像一根橘色的钟摆。
黑猫警长占据了更高处的树梢,一动不动,仿佛一面黑色的旗。
白白藏在树根下面的蒿草丛里,只有两只耳朵尖露出来,像两个微型雷达。
“我们已经蹲了四个晚上了。”丧彪打了个哈欠,“他们进猫、训猫、出货,流程摸清楚了,但光在外面看没用,得有人进去。”
白白翻了个白眼纠正道:“是猫不是人。”
“我知道。”乔诺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穿过树叶,悄无声息,“进去的猫,必须被他们主动抓进去,不能是我们自己闯进去。不然会引起怀疑。”
黑猫警长从树梢上无声地滑下来,落在乔诺旁边。
“所以我们要假装成流浪猫,在附近游荡,他们会出来抓猫源,这是肯定的。”
“谁去?”白白在草丛里怯怯地问。
三双猫眼睛同时看向了丧彪。
丧彪愣了一下,尾巴炸了一下又收回去,假装不知道它们的心思,“你们看我干什么?”
“你最像流浪猫。”黑猫警长说。
“我哪里像流浪猫了?我天天洗澡,吃进口罐头,睡沙发——”
“你胖。”黑猫警长打断它,“流浪猫很少有胖的,但你胖得不像家猫,家猫胖得精致,你胖得粗糙,像个久经风霜的老流浪汉。”
丧彪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圆滚滚的,确实不像是有人精心喂养的那种胖。
它的胖是那种饱一顿饿一顿、在垃圾堆里翻食吃、偶尔逮到一只肥老鼠就吃撑出来的胖。
它还想反驳:“谁规定流浪猫不能胖了.......也有胖的流浪猫的........”
“主要还是你演技好。”乔诺说,“你能在陌生人面前装乖,而且战斗力也强。”
“而且没有老人会拒绝一只胖猫。”
丧彪的尾巴尖轻轻摆了一下,它站起来,直接忽视掉乔诺说的后句话,十分嘚瑟地抖了抖毛。
“我去也行。但你们得在外面接应。”
“我每天晚上在这里等你。”乔诺用鼻子碰了碰丧彪的鼻子,给它打包票,“你进去之后,不用传太多信息,保护好自己,看到什么记在心里,出来再告诉我。”
“万一他们把我卖到很远的地方呢?”
“你脖子上的项圈里有定位器,我找到你。”
乔诺看向丧彪脖子,小小的项圈已经深深地埋进丧彪的茂盛的毛发中。
丧彪低下头,让乔诺帮它把项圈紧了紧。
那颗米粒大小的定位器藏在项圈内侧的夹层里,表面涂了一层和项圈颜色一样的漆,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丧彪跳下树,落在蒿草丛里,回头看了一眼树上的三双眼睛,然后转身,朝厂房的方向走去。
它的尾巴竖得很直,步伐不紧不慢,像一个真正的、无家可归的流浪汉,在深夜的废墟里企图寻找一个能避风的角落。
————
丧彪在厂房周围游荡了两天。
第一天,它蹲在厂房后面的垃圾桶旁边,翻了翻里面的剩饭,叼出一块鸡骨头,嚼了两下,又吐掉。
它故意把骨头吐在垃圾桶外面,制造一种“有野猫来过”的痕迹。
第二天,它走到厂房的小门旁边,在门口蹲了整整一个上午。
它没有刻意做什么,只是蹲在那里,舔爪子,洗脸,偶尔打一个哈欠。它知道门后面有人在观察它。
它能感觉到那扇门上的猫眼后面有一双眼睛。
下午三点,小门开了。
穿深蓝色工作服的年轻男人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航空箱。
他蹲下来,静静地看着丧彪。
丧彪没有跑,它歪着头,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然后站起来,慢慢地朝他走了两步。
它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试探。
走到男人脚边时,它停了下来,抬起头,叫了一声。
然后它伸出右爪,轻轻地搭在男人的鞋面上,没有伸指甲,只是搭着。
肉垫柔软而温热,透过薄薄的鞋面,男人感觉到了那股温度。
他的表情变了,从警惕变成了好奇,从好奇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柔软的东西。
他伸出手,慢慢地靠近丧彪的头。
丧彪没有躲,它把头顶进男人的掌心里,蹭了蹭,然后发出一声又大又响的呼噜。
那呼噜声在空旷的厂房外面传得很远,像一台老旧发动机的轰鸣。
“你这猫……”男人的声音有些哑,惊疑不定道:“你通人性啊。”
他把航空箱放在地上,打开门。
丧彪看了看那个黑黢黢的箱子,又看了看男人。
它犹豫了一秒——不是真的犹豫,是演的。
然后它慢慢地,一步一步走进了航空箱。
男人关上箱门,拎起箱子,走回了厂房。
小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丧彪听见远处那棵枯树上传来一声极轻的猫叫。
那是乔诺的“收到”。
训练基地的内部比丧彪想象的要大,甚至布局跟之前在安江市的那个废弃厂房也有点像。
它被带进了一个长条形的房间,空气里弥漫着猫粮、消毒水和猫屎混合的气味,墙壁上挂着一排排铁笼子,摞了三层,大的小的都有。
有些笼子里有猫,有些空着。
墙角有几台电脑,屏幕上分屏显示着十几个监控画面——每一间猫舍的实时画面,清晰到能看清猫眼睛的颜色。
最里面是一面巨大的显示屏,正在循环播放一个教学视频:一只机械手反复按压门把手,门开,绿灯亮,食盒掉出食物,门关,重复。
丧彪被放进了一个空笼子,笼子里铺了一块旧毛巾,旁边放着水盆和食盆。
男人关上笼门,在记录本上写了几笔,然后转身走了。
丧彪蹲在笼子里,没有叫,没有撞笼。
它开始数笼子的数量、观察摄像头的角度、听脚步声的频率。
它记住了那个穿深蓝工作服的男人叫“阿强”,记住了一个短发女人经常在下午出现,记住了墙上的钟快了五分钟,记住了最里面的那间办公室的门总是虚掩着。
第二天,训练开始了。
阿强把丧彪从笼子里抱出来,带到训练区。那是一个独立的隔间,里面有一张特制的台子,台子上方悬挂着一个模拟的门把手,和真实门把手一模一样。
阿强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猫粮,在丧彪面前晃了晃,然后把猫粮放在门把手的另一侧。
“按它,按了就有吃的。”他抓住丧彪的右爪,把它按在门把手上,往下压。
门把手转动,触发旁边的绿灯亮了一下,食盒掉出一粒猫粮。
阿强把那粒猫粮拿起来送到丧彪嘴边。
丧彪闻了闻,吃了,然后它自己伸出爪子,按了一下门把手。
绿灯亮了,食盒又掉出一粒,它吃了,再按,再吃。
阿强的眼睛亮了,他觉得自己捡到宝贝了,“你他妈也太聪明了。”
他加快了速度,把猫粮放在不同的位置,丧彪每次都准确地把爪子搭上门把手,按下,门开,绿灯亮。
它甚至学会了在门把手回弹之前松开爪子,让动作更加流畅。
阿强兴奋地掏出手机,对着丧彪拍了视频,然后快步走进里面的办公室。
丧彪听见办公室里有低低的说话声,夹杂着女人的笑声。
它没有跟过去,继续按门把手。
一下,两下,三下......每按一次,绿灯就亮一次,食盒就掉一粒猫粮。
其实丧彪不饿,但它要让所有人都看到,它是一只极其聪明、极其配合、极其适合“出货”的猫。
第三天,阿强带来了一块真正的门板,门板上装了一把老式撞锁,门把手和训练台上一模一样。
他把门板靠墙立好,自己走到门的另一侧,隔着门板用猫粮引诱丧彪。
“过来,按把手,门开了你就能过来吃。”丧彪看着那扇门,看了看门把手,又看了看阿强手里的猫粮。
下一秒,它站起来,后腿直立,前爪搭在门把手上,身体往后一仰,门开了。
它从门缝里钻过去,蹲在阿强脚边,仰头看着他,尾巴尖轻轻摆了一下。
阿强蹲下来,双手把丧彪抱起来,举到眼前。“你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猫。”
第四天,那个短发女人来了。
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卫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她蹲在丧彪的笼子前面,打开门,把丧彪抱出来,放在膝盖上。
丧彪没有挣扎,它把下巴搁在她的胳膊上,打呼噜。
短发女人翻开文件夹,里面是一张表格,上面有编号、品种、训练进度、评估结果。她在丧彪那一行写了一个字:'极优'。
然后她在备注栏写了四个字:“提前出货。”
出货那天,天空下着小雨。
丧彪被装进一个航空箱,放在白色面包车的后座。
阿强开车,短发女人坐在副驾驶。
丧彪透过航空箱的缝隙,看着窗外的景色从厂房变成农田,从农田变成郊区公路,从郊区公路变成老旧的小区。
最后车停在了永安小区十四号楼下面。
短发女人下车,拎着航空箱,走进了一栋没有电梯的老楼。
五楼,501室。她敲了敲门。
门开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站在门口,穿着浅蓝色的棉袄,胸前别着一枚小小的玉佛。
她低头看着航空箱里的丧彪,眼睛弯了起来。“哎哟,这猫真胖。”
短发女人笑了笑,“阿姨,这只猫性格特别好,不闹,不抓沙发,还会用猫砂,您要是喜欢,就留下陪您”。
老太太从她手里接过航空箱,打开门。
丧彪从箱子里走出来,在客厅里站了一下,环顾四周。沙发是老式的,茶几上放着一碗没吃完的白粥,电视机开着,声音调得很小,正在播一个养生节目。
窗台上有一盆快死了的绿萝。空气里有老年人的体味和淡淡的药味。
老太太蹲下来,伸出手。
丧彪走过去,用头蹭了蹭她的手心,然后跳上沙发,蹲在她旁边,把下巴搁在她的膝盖上,打起了呼噜。
那呼噜声大得连电视机的声音都盖过了。
老太太笑了,“它喜欢我。”
短发女人也笑了,“阿姨,它以后就是您的了,您给它起个名字吧。”
老太太想了想。
“它这么胖,像个彪形大汉。就叫大彪吧。大彪,大彪,过来。”
丧彪抬起头,看了老太太一眼,又把下巴搁回她的膝盖上。
老太太高兴得合不拢嘴,转身去厨房给它倒猫粮。
短发女人趁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圆柱形物体,蹲下来,把它粘在丧彪项圈的内侧,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
“阿姨,那我就先走了。您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短发女人走后,老太太给丧彪倒了满满一碗猫粮,又开了一个金枪鱼罐头。
丧彪没有急着吃,它抬起头,看着老太太的脸,那张脸上有很多皱纹,皮肤松弛,眼袋很重,但眼睛是亮的,亮得不像是老年人。
老太太摸了摸它的头。
“以后就咱俩了,大彪。”
丧彪低下头,开始吃罐头。
它吃着吃着,忽然停下了。它想起乔诺说过的一句话:“你是去卧底的,不能动感情,做我们这行的,最忌讳爱上客人。”
但它看着老太太那双亮亮的眼睛,觉得有些东西不是自己能控制的,它埋头继续吃,认认真真,在老太太慈祥的目光里把罐头吃得干干净净。
当天晚上,乔诺就收到了丧彪项圈上定位器的信号。
她把这个地址记在心里,然后拨通了陆今安的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