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丧彪出货了,永安小区,十四号楼五楼,一个老太太家。”
“你打算怎么办?”陆今安问。
“等,他会在老太太家的猫身上装定位器,然后等老太太出门买菜的时候来踩点,等她来踩过点,我们就能确定作案时间。”乔诺顿了顿,“我需要你帮我盯监控。永安小区东门外那条路,白色面包车,车牌号你查过了吗?”
“查过了,套牌。但车身上的划痕特征很明显,我可以让老周的同事帮忙留意。”
“好。那我们从明天开始蹲守。”
蹲守的第四天,短发女人来了。
那天早上,陈菊芬像往常一样出门买菜。
她走后大约二十分钟,一辆白色面包车停在永安小区东门外的小路上。
短发女人从车上下来,戴着帽子和口罩,快步走进小区。
她上了十四号楼五楼,正巧屋内的窗帘大开着,短发女人通过窗户跟丧彪面面相觑。
没等短发女人有任何动作,丧彪就把门打开了。
乔诺蹲在对面楼的楼顶上,变成猫,用项圈上的微型相机拍下了这一切。
短发女人在屋里待了不到十分钟就出来了,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但她走路的步态和之前不一样,更慢,更平缓,像是已经在心里把屋里的每一个角落都标记好了。
乔诺从楼顶上跳下来,落在绿化带里,变回人形,拨通了陆今安的电话。
“她来踩过点了。应该是这几天。”
“
老周那边已经准备好了。他说随时可以行动。”
“不急。等她动手那天再收网。人赃并获。”
动手那天是周日。
陈菊芬每周日上午都会去教堂做礼拜,九点出门,十一点半回来。
她出门的时候,丧彪蹲在沙发上,目送她关上房门。
然后它听见楼梯间的脚步声一点一点地远去,直到完全消失。
大约九点四十分,乔诺收到了黑猫警长发来的信号,一声熟悉的猫叫。
那是黑猫警长蹲在永安小区东门外的梧桐树上,看见那辆白色面包车又出现了。
短发女人从车上下来,这次不是一个人,身后还跟着一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
两个人快步走进小区,上了五楼。
丧彪听见了门外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人的。
它在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门口,蹲在那里,等着。
门缝下面传来一个极细的声音,像老鼠一样的吱吱声。
这是犯罪团伙训练时用的指令声。
丧彪被训练过,听到这个声音就要开门。
它站起来,后腿直立,前爪搭在门把手上,身体往后一仰。门开了。
两个黑影从门外闪进来。
短发女人直奔卧室,夹克男人直奔电视柜下面的抽屉。
他们动作熟练,分工明确,像是做过无数次。
就在短发女人拉开床头柜抽屉的那一刻,走廊里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还没等短发女人搞清楚状况。
楼梯间涌上来一群人,最前面的那个是老周,手里举着警官证,声音沉稳而有力:“别动!警察!”
短发女人猛地转身,朝门口冲去。
她的脚刚迈出门槛,就被一样东西绊了一下——
是丧彪,无声无息地蹲在走廊中间,琥珀色的眼睛目光炯炯地盯着她。
短发女人摔倒在地,额头磕在台阶上,手机从口袋里滑出去,屏幕碎了一道裂纹。
她抬起头,看见那只猫正看着她,眼神不像猫,像人。
这猫的眼神太像人了,短发女人一阵恍惚。
老周从后面冲上来,一把按住她的手腕。
“别动。”手铐咔嗒一声锁上了。
夹克男人从窗户翻出去,想沿着排水管滑下去。
排水管下面,黑猫警长蹲在一楼的雨棚上,等他落下来,然后从雨棚上跳起来,在他的脸上狠狠地挠了一爪子。夹克男人惨叫一声,从排水管上滑落,被赶来的民警按在了地上。
丧彪蹲在门口,看着这一切。
它的尾巴收得很紧,琥珀色的眼睛在警灯的闪烁中反着光。
它没有跑,没有躲,只是安静地蹲着,像一个完成了任务的士兵,等着归队的号令。
陈菊芬是被老周的电话叫回来的。
她走进家门的时候,警察已经撤了,屋里收拾过,被翻乱的抽屉已经复原。
但空气中还残留着陌生人的气味,淡淡的,但能闻到。
她站在客厅中间,看着蹲在沙发上的丧彪。
丧彪抬起头,看着她,尾巴尖轻轻摆了一下。
“大彪,”老太太的声音有些抖,“你没事吧?”
丧彪从沙发上跳下来,走到她脚边,用头蹭了蹭她的小腿。
陈菊芬蹲下来,把丧彪抱起来,搂在怀里。她把脸埋进丧彪的毛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哭不出声,但整个人在抖。
丧彪没有动,把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发出一声又一声的呼噜声,像是在安慰着她。
乔诺的敲门声是在这时候响起的。
陈菊芬打开门,看见一个穿深白色T恤的年轻女孩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纸袋里是两罐金枪鱼罐头和一袋猫粮。
“阿姨,我是大彪的朋友。”乔诺说,“我来看看它。”
陈菊芬侧身让她进来。乔诺走到沙发边,蹲下来,看着丧彪。
丧彪睁开一只眼,看了她一眼,又闭上了。
乔诺伸出手,在丧彪的头顶上轻轻摸了一下。
“你辛苦了。”她小声说。
丧彪的呼噜声忽然变大了。
它翻了个身,把肚皮露出来,这是猫咪表示友好的举动。
原本还在将信将疑面前这个年轻女孩到底是不是大彪的陈菊芬,在此刻放下心来。
乔诺挠了挠它的肚子,它把两只前爪搭在乔诺的手腕上,整只猫的状态很舒展。
陈菊芬坐在另一侧的沙发上,看着这一幕,眼眶又红了。
“它喜欢你。”
“它也喜欢你。”
乔诺站起来,把纸袋放在茶几上,“阿姨,以后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大彪跟我有缘分,我会常来看它的。”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着丧彪。
丧彪从沙发上坐起来,琥珀色的眼睛看着她,尾巴尖轻轻摆了一下。
乔诺笑了,她明白了丧彪此刻还不想跟她走,于是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
审讯是在当晚进行的。
短发女人姓林,夹克男人姓刘,两个人很快交代了整个犯罪链条:林芳负责训练猫开门,通过网上发布领养信息把训练好的猫送到独居老人家中,利用猫身上的定位器追踪老人作息,再安排同伙实施盗窃。
而刘强负责踩点和盗窃。
他们的上线是一个姓姜的中年男人,在滨海市郊区经营一处“宠物繁育基地”,实际是训练猫的窝点。
老周带队赶往滨海市郊区。
这次是绝对的突击。
三辆警车没有开警灯,无声无息地驶入那片废弃厂房。
破门而入的时候,里面正在训练新一批的猫。
铁笼子排成L形,显示屏上机械手在反复按压门把手,绿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姜某某和三名工作人员全部被控制。
警方在现场解救各类品种猫共计四十一只,缴获定位器、训练设备及客户名单一宗。
老周站在那排铁笼子前面,看着那些还在反复按压测试门把手的猫。
它们的眼睛盯着那个金属把手,瞳孔收缩,爪子机械地抬起、压下、抬起、压下。它们不知道自己已经自由了,它们只知道按对了就有吃的。
“这些猫,得找领养。”老周对身边的民警说,“要审核领养人的信息并登记,不能阿猫阿狗都能领养。”
丧彪是在三天后被乔诺接走的。
陈菊芬把它装进航空箱,在箱子外面贴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大彪,男,爱吃金枪鱼罐头,怕吸尘器,晚上喜欢趴在人的膝盖上”。
她蹲下来,隔着航空箱的缝隙,不断地用手指摸了又摸丧彪的鼻子。
“你以后跟着她们,”陈菊芬说,眼神里满是不舍,但她只是笑着,“去破案,去抓坏人。你是好猫。”
丧彪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呼噜,很低,很长,像是在告别。
乔诺把航空箱拎上车,放在后座。
黑猫警长、白白已经等在那里了。
黑猫警长凑过来,隔着航空箱的缝隙,用鼻子碰了碰丧彪的鼻子,问好:“回来了?”
丧彪没有回答,它现在心情有点低落,它把下巴搁在航空箱的门上,闭上了眼睛。
车开了。
陈菊芬站在五楼的阳台上,看着那辆白色轿车驶出小区大门,消失在马路尽头。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手心里还有丧彪毛发的触感,软的,暖的。
她把双手合在一起,攥了攥,然后转身走回屋里。
茶几上还放着那碗凉了的白粥。
她端起来,喝了一口。
凉的,但没关系。她会习惯的。她一个人住这么多年,早就习惯了。
车里,乔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
三只猫挤在一起,黑猫警长在左边,白白在右边,丧彪趴在中间。
三双眼睛在午后的阳光里眯成三条缝,像三道弯弯的月亮。
“回家。”乔诺说。
“回家。”陆今安重复了一遍。
车驶上了高速公路,路牌一块一块地从窗外掠过,滨海市越来越远,那座废弃厂房、那个训练基地、那些铁笼子和显示屏,都被甩在了身后。
“丧彪。”她叫了一声。丧彪从后座探过头来,把下巴搁在她的座椅靠背上。她伸出手,挠了挠它的下巴,“你立了大功,回去给你开三个罐头。”
丧彪神情有些恹恹的,它其实有点吃腻了罐头,在陈阿姨家的这些天,阿姨每天都有开罐头给它吃,还有很多猫条,阿姨不怕花钱,只知道猫爱吃这些香香的东西。
想到陈阿姨,丧彪总觉得心口闷闷的。
黑猫警长把脸别过去,埋进了自己的尾巴里。
白白从座位上滑下去,落在了脚垫上,挣扎了两下,又睡着了。
阳光从车窗外照进来,落在三只猫的身上,把它们照成三个毛茸茸的光团。
后视镜里,永安小区已经看不见了,但乔诺知道,陈菊芬会好好的,她会慢慢习惯没有丧彪的日子,会有重新代替丧彪的小猫咪出现在家里。
但乔诺知道,陈阿姨的家里,会永远有金枪鱼罐头。
因为那是丧彪最爱吃的。
乔诺的手机震了一下。是老周发来的消息:“姜某某等人对犯罪事实供认不讳。团伙成员全部落网。谢谢。”
黎明终将会到来。
她放下手机,看着前方的路。
高速公路上车不多,太阳偏西了,把整条路照成一条金色的河。
她伸出手,从后视镜旁边的缝隙里伸过去,摸了摸丧彪搭在座椅靠背上的爪子。
肉垫柔软而温热,像第一次见面时那样,很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