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炷香之后,言蘅见时机差不多了,才对韩承意说:“丞相。既是端木夫人生病,我们也不好一直在厅前说话,该去拜访一下夫人。”
“殿下说的是。臣现在就引殿下去见姨母。”
韩承意和端木媛一边走着一边向言蘅介绍端木府的各处布置。园内假山流水,乳鱼飞鸟,尽是闲情逸致。从正堂绕过后花园往东,又转过三五个回廊才到东院的主屋,从主屋往后再过两院便是端木夕所住的院子。
言蘅现在想起昨日入城时城首所言,五大家族的府邸要比城首府更好,建议她可择一住下,此言非虚。
韩承意说,若不是端木夕生病之后喜静,也不会住到东院最偏远的屋子。几人花了一盏茶的功夫才走到端木夕门外。侍女将门打开,言蘅先一步进去。端木媛紧随其后绕过屏风,扶起端木夕。
“殿下恕罪。臣妇久病卧床未能尽地主之谊招待长公主,万望公主宽恕。”端木夕在端木媛和侍女的搀扶下走到外间,颤颤巍巍要给言蘅下跪行礼。
言蘅道:“端木夫人身体不适便不用行礼了,坐下吧。”
端木夕坐在下方左侧,言蘅示意后,其余人一一落座。她端详着几人,端木夕虽说如今身体不好,面色憔悴,但从眉宇间看来,年轻时应当也是位美人,眼神中还带着股若隐若现的凌厉感。端木媛与其母长得很像,只是年纪小,看起来柔和不少。
“听闻长公主去岁末才回到王宫,不知如今怎么来了锦城?”
端木夕看向上位。此话不过是正常询问,言蘅却察觉到一丝微妙的探究意味。
她面色如常,缓慢地举起面前的杯盏,淡淡地饮了一口茶:“陛下说丞相劳苦功高,如今他的姨母生病,自然应该着人去探望,所以遣了吾来,以示抚恤。”
端木夕是从商战里厮杀出来的,最是会察言观色。此话是什么意思?帝王要让人来看她?即便是韩承意再劳苦功高,遣个内侍来已算是天恩,让长公主特意前来没有别的意思任谁也是不信的。
看来长姐所言陛下有意撮合长公主与承意是真的了……
“如此臣妇真真受宠若惊。臣妇若不是继之的姨母,万不敢奢想能见到长公主。便是继之,也不过平平之才,既不能上战场杀敌,也不能治理天下,幸得陛下赏识才有如今的地位。若有一日陛下厌弃……不说了不说了,臣妇口不择言说这么些许。”
彩云站在言蘅身边,已然压不住心下的怒气,连连看向言蘅,却见她并无反应。难道殿下听不出她语气之中的疏离吗?陛下的旨意虽未下达,可丞相定然是知道的,他的母族即便不知内情,风声不会一点传不出,如此说话,是看不起长公主还是对陛下的旨意不满?
言蘅看向端木夕,并未说话,只是直视着她的双眼。她的嘴角擒着柔和的笑,端木夕却心中微寒,不过片刻眼神就游离开来。
“端木夫人何至于如此妄自菲薄。丞相大人年轻有为,此后定然要被委以重任。夫人是其姨母,日后荣华享之不尽,虽然目下有疾,但吾看着不过是小病而已,稍后让医官看看,好好调理,自然积疴尽去,烦襟尽涤。”
烦襟?端木夕心中一紧,长公主此言是瞧出些什么,还是只是宽慰之语。
可长姐那……
端木夕连连叹气:“殿下莫要打趣臣妇了。此病已是沉疴,如何能骤然痊愈,臣妇只求着在西去前能看着继之与小女安妥,便心满意足。”
彩云双眉皱得厉害,狠狠瞪着端木夕,她这话什么意思,如此模棱两可。
言蘅却并未深究,只道:“夫人大可放心,或许不日便能听到丞相的好消息了。至于端木小姐,吾也会为她掌掌眼的。”
如若不是早就听得长姐给的消息,端木夕还真是会开心,自家女儿能得长公主青眼,日后姻缘必然不愁了。可如今长公主的话她却听出弦外之音,为她女儿掌掌眼,以长公主的身份自然无须如此,若是承意的夫人……
长公主是在敲打她吗?
可听闻此前她只是一介孤女,未受得任何庇护,也不曾读过书。此话,应当只是她欣喜此门婚事不经意流露出的吧。
端木夕皱起的眉头在言蘅看来已经是一种答案,她轻轻地移回眼神,对彩云道:“夫人担心旧疾,此番吾也是受陛下所托来看望的,你赶紧把太医带来给夫人看看吧,好让她安心。”
端木夕还来不及说什么,彩云已然走到端木媛面前:“还请小姐安排人与我同行。”
端木媛虽察觉到二人说话间的怪异氛围,但她心系母亲,还是让身边的侍女前去安排。
韩承意面色无异,心中却升起一丝疑惑,长公主似乎并不像多年凄苦未受教化的模样……
不多时两名太医便跟着彩云来到宣室,先是给言蘅行礼,随后受命为端木夕把脉。两人依次诊断,一番望闻问切下来要了不少时间。
“夫人身体如何了?”言蘅问。
李太医答:“殿下,夫人的身体虽有旧疾,但如今来看,并没有大碍,先前重病或许是忧思过重,待臣开上几服药,夫人养上一年半载,还是有痊愈的可能的。”
言蘅又看向张宣,张宣回答:“臣与李大人的想法是一样的。端木夫人的身体并没有到药石无救的地步。先前得到的病情或许是夫人心绪不安的原因。”
言蘅已经不必再问,两位太医都说没什么大问题,那就是先前的病情有假了。也不知都是这位姨母的主意,亦或是皇城那位端木夫人也有此意。若是如此,那也真是奇怪。她虽不是帝王的亲妹,但目下的身份帝王是极为在意的,他们如何避之不及?
端木媛没听出话外之音,只听得两位太医都说或许母亲的病能大好,当下激动地赶紧恳请太医能为母亲开药。
“媛媛!”韩承意看向端木媛,暗示她反应太大了,长公主面前失仪。
言蘅只是笑笑:“端木小姐也是为了母亲,可以体谅。既然如此,两位太医便去开药方吧,顺带瞧瞧有什么药材是府内没有的,吾届时派人去寻,定让夫人身体康健。”
端木夕一阵心惊肉跳,总觉得面前的长公主明明看着不过孩子的年纪,虽然面容清冷,但嘴角勾笑,也是一副温和模样,怎么说的话却让人后怕,总觉得她是在影射什么。
韩承意看着二人,也察觉到一丝古怪,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看向言蘅的眼神夹杂着探究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