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窈与他的孩子。

柳齐春的孩子。

这话如一记重锤砸下，柳灵湘脑子里嗡的一声，愣愣地呆立在原处，手中擦血的帕子飘然落地。

骗人的吧。

她眼珠微微转动，不出意外看见柳齐春发红的眼眶，那张单薄的唇一张一合地说着什么，可她完全听不见，一个字也听不见。

一屋人就数柳行彦反应最大，眼珠子瞪得快要从眼眶里掉出来。

“什什什么？？二哥，我是不是听错了，你刚才说——”他见鬼似的咔咔转头，瞟向失了魂一般的柳灵湘，使劲咽了咽口水才道，“说湘儿是、是——”

柳齐春重复道：“是倪窈与我的孩子。”

“可是那是九夫人啊！她是父亲的女人，你怎么能对她、对她做那种事情呢？二哥你糊涂啊哎呦！”

柳行彦抓狂，两只手急得四下挥舞。

柳齐春默默攥紧了衾被。

“胆子够大啊二哥，三弟佩服。”

眼见柳齐春宁愿将自己最大的秘密和盘托出也不愿再为他所要挟，柳闻诀气恼无比，咬牙切齿。

“只是不知这真相若是传到父亲那边，二哥猜猜父亲会怎样待你，怎样待二夫人，又会怎样待你这同样病弱无能的骨肉。”

先前柳齐春听他的，按他说的做，他便亲亲热热地喊湘儿，事事照顾，活脱脱一副绝世好哥哥的做派。

如今一见事情不受掌控，言辞就不再客气，嫌弃又刻薄。

明宜冷眼看着他。

身侧柳云阙冷不防开口道：“三弟是打算将此事告知父亲么？”

“不然呢？”柳闻诀眼神阴狠，“我给过二哥机会了，是二哥自己不愿珍惜，怨不得我无情。”

他愤愤一甩袖尾，便欲离去。

柳行彦眼疾手快扯住他。

“三哥三哥，此事不可，你冷静，冷静……你想想，若是告诉了父亲，岂不是明明白白让父亲知道，咱们全都看了他的笑话吗？父亲那么好面子的一个人……而且，这对你也不好啊！”

“对我有什么不好？”

“你看，你早就知道此事，却一直瞒着，父亲定会觉得是因为你的私心才导致他一直被蒙在鼓里，他会生你气的！”

柳行彦嘴皮子翻飞，颇有几分苦口婆心。

柳闻诀停下来扫了他两眼。

柳行彦心里直打鼓。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定要拦着柳闻诀，但是本能地觉得，若不拦着，后果会非常严重。

柳行彦从小虽不着调，但也不愿见到各位哥哥们恶语相向，反目成仇，在他心里，只想一家人热热闹闹欢欢喜喜在一起，小吵小闹没什么，伤感情却是万万不可。

柳闻诀自顾自想了一会儿，沉着脸道：“不告诉父亲，难道还要这一屋子的人帮忙瞒着不成？”

“瞒着便是。”柳行彦点头，“我都能憋住，想必三哥也不会大嘴巴。”

“……”

柳闻诀头疼扶额。

真是个听不懂话的家伙。

一时间没人再说话，屋子里格外安静，针落可闻。

明宜一直打量着柳齐春的神色，他只是沉默地低垂着头，满头乌发披落在肩头，透出无言的悲恸。

“二哥，此事定然还有隐情对不对？”

明宜不忍看他这般消沉，旁敲侧击引导他将心里话尽数说出来，她离开柳云阙身侧，缓慢踱步到床榻旁，蹲下来，给柳齐春递了一方干净的帕子。

那帕子被柳齐春攥住，连带着一起轻颤起来。

他擦了擦脸。

明宜小心瞟了一眼，没有看到刺眼的红，而是一小片洇染开来的泪渍，稍不注意就会被忽视。

心中松了一口气，继续问道：“我相信二哥，二哥不是那种不顾伦理纲常的浪荡之徒，与九夫人之间……二哥定然有苦衷的，若是实在难受，不妨说出来。”

她静静等待着。

其他人也没有再说话。

等到柳齐春的情绪好像平静了些，肩膀耸动得没有那么厉害了，明宜便又打算开口，倏地，被一声尖利嗓音打断。

“你有什么苦衷？”

“你能有什么苦衷！”

明宜愕然抬眸，只看见柳灵湘满脸是泪、两眼通红地冲过来，冲向缠绵病榻的柳齐春。

这是她第一次看见柳灵湘生气的样子，生气到完全失态，嗓音不复平日里的细小柔婉，带着浓浓的怨气与恨意，一股脑的涌向柳齐春。

柳齐春终于动了。

他给了自己一巴掌。

清脆声响敲击所有人的耳膜。

饶是柳灵湘这般气愤委屈到极点的人儿也不禁错愕片刻，反应过来后掐紧了拳，狠狠地、死死地掐紧。

柳齐春打完一耳光还不够，扬手便要再打，被明宜猛地攥住手腕。

“二哥！”

“你别叫我二哥。”柳齐春声音闷闷的，“我不配当柳家人。”

“我也不是柳家人啊！二哥纠结这个做什么？”

柳齐春耸肩，摇头，“是我辜负了倪窈和湘儿，背叛了父亲，我就是个该死的混蛋，死不足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