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啊。”柳灵湘冷冷道,“你死不足惜。”
难怪她一直想不明白阿娘为什么非要离开青阳,明明在柳府过得还算自在,虽然柳荀不曾偏爱过她们娘俩,但至少衣食无忧,还有人保护,再怎么样都比在那小山村里讨日子要好。
原来是因为他。
因为他欺负阿娘,因为他伤害了阿娘,因为他做了错事,害得阿娘不得不远离青阳,守着这个足以要了许多人性命的秘密,孤苦无依将她拉扯成人。
他该死。
柳灵湘眼里全是憎恶,因忍耐而剧烈呼吸着。
柳行彦连忙劝阻:“湘儿,你先少说两句……”
“我凭什么要少说?你们是觉得他这副病弱残躯经不起骂是吗?可是错的明明是他,柳齐春,柳家二公子!是他欺辱我阿娘,是他让整个柳家蒙羞!”
“我没有!”
被柳灵湘的一番控诉刺痛,柳齐春的情绪也激动起来,似是察觉到这一点,他喘了口气,缓缓平复呼吸,再次说道,“我没有。”
柳灵湘不信。
柳齐春嘴唇都在颤抖:“我没有。湘儿,你相信我,是我与你阿娘定情在先……”
柳灵湘尖叫:“不要这样同我说话!”
原先一直喊的哥哥突然告诉她,他才是她的亲生父亲,柳灵湘难以接受,也不想接受。她紧紧捂住耳朵,不想再听柳齐春说一个字,浑身气息紧绷,仿佛濒临崩溃边缘。
柳齐春叹了口气。
“是我与倪窈定情在先。”
他的视线飘忽,从屋里几人面上悠悠滑过,而后又看了柳灵湘一眼,见她情绪激动不可自制,抿了抿苍白的嘴唇,眉目间漾起浓浓的歉疚。
而后阖眸,一滴泪从眼尾滑落。
“我是个懦夫,怕拖累她,迟迟不敢挑明心意,没想到她爹却为了区区几颗仙丹,那般轻易地把她送了人。”
“送给了……我的父亲。”
“我在那些仙丹里动了手脚,倪窈恨他爹,我更恨,一个全然不把亲生女儿当人的败类,凭什么靠着卖女儿获得好处?他死不足惜。我想,只有他死了,倪窈才不会夜夜哭肿了眼。”
柳齐春语调压抑,却无比平静,仿佛在讲述的是别人的事,与他全无干系。
“可是倪窈还是会哭。后来我才知道,她那时已经有了湘儿,一月有余。我并不知晓此事,若我知晓,就算被父亲赶出青阳,我也定会——咳咳咳!!可是她从未与我提过……”
“直到她假死,我才从她留给我的一封密信里得知此事。我早该想到的,有我这么个泡在药罐子里的生身父亲,湘儿这孩子亦是自幼体弱,若是被有心人察觉,或许我们都得死。”
“都是为了我。是我对不住她,我对不住她……”
“我……”
柳齐春的声音越来越低。
明宜听着,只觉得嗓子里干疼得厉害。
“大哥。”
听到柳齐春唤柳云阙,明宜擦了擦眼角,跟着抬眸看过去。
“先前托大哥替我去寻血龙参,其实,以我如今的身体状况,血龙参并没有太大的用处,是闻诀用湘儿的身世要挟于我,我……实在糊涂,竟当真为了自己这点破事,害大哥忤逆父亲,失了家主传承……是我对不住大哥。”
就知道是这样。
明宜狠狠剜了柳闻诀一眼。
柳闻诀不屑地嗤了一声。
事已至此,柳齐春对他而言已经没了利用价值,他没兴趣在这里看一个病秧子苟延残喘,转身便欲离去。
柳行彦再次拦住他。
“三哥切莫将此事禀报父亲……”
柳闻诀甩开他的手,不耐道:“我有那么闲么?让开,进来一会儿就被熏得满身病气,真是晦气!”
摔门离去后,屋里静默一瞬。
柳齐春再度开口:“大哥,我做错了事,我认,也从没想过奢求大哥原谅,但,湘儿是无辜的,她还小,她什么都不知道,还望大哥能顾念湘儿自小便流落在外吃了许多苦,莫要太过苛责于她……”
“不会。”柳云阙道,“她始终是柳家人。”
明宜也连忙道:“是啊二哥,你莫要再想这些事情了,想太多会很累的。你现在只需要好好养病,其他的都不用担心,有兄长在呢。”
柳齐春点头,眼里满是感激。
“行了,那咱们都别杵在这了,赶紧让二哥休息吧!”
柳行彦原本只是来看柳齐春的,没想到听了一连串的惊天秘密,这会儿脑子里像是有虫子在嗡嗡叫,吵得头疼,只想赶紧出去透透气。
他转身喊柳灵湘:“湘儿妹妹,走了——”
“我不走。”
柳行彦冲她挤眉弄眼也全被无视,还想说什么,但是没来得及蹦出一个字就被明宜连拖带拽弄了出去。
天色还早,三人心情都不是很好,在柳齐春院外说了会儿话。
倏地,一声凄厉的哭嚎从屋内传出。
明宜脸色一变。
柳云阙拂袖,门扇大开。
柳行彦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去。
屋子里静得可怕。
方才斜卧在榻上的柳齐春已然没了呼吸,苍白的面容安静祥和,好似离去的时候没有半分留恋,而柳灵湘跌坐在床前,全然失了魂般呆坐着。
她手里,攥着一把带血的匕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