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该是绥义六十六年。
那年,沈初云刚满十八岁。师傅遭毒宗暗算,长街堆雪,她拼杀一路,带着师傅回到流云谷,却仍然没留住一丝生机。处理完谷内的一切事宜后,她为师傅守孝了三月,随后按照她的遗愿,带着白骷灵,快马扬鞭,跋涉千里,赶往临安。
抵达那日,正逢初春时节,小桥流水,细雨飘摇,江南这幅清泠烟波的画卷,又带着往日的记忆在她面前徐徐展开。
几经打听,她终于在偌大的临安城内找到了荒芜殿的位置。
城郊湖畔,南屏山麓的一脚,地势平坦开阔,一座殿宇静静地依着山势铺展而开。巍峨秀丽,仿佛从山体中自然生长而出——青色的殿脊几乎完美融入苍绿的山林,斑驳的石阶沿着山岩的纹理曲折而下。山脚的老松斜斜探出枝干,疏疏掩盖着青瓦斑驳的回廊屋檐,雾气蒙蒙,衬得那“荒芜”二字的石碑都格外清寂。
沈初云刚踏上第一个石阶,便有两名少年持剑而来,一黑一白,满眼冷冽。应当是荒芜殿的守门弟子。
“你是何人?为何来此?”
“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你就说,有故人前来。”她礼貌作揖,为进入荒芜殿,不得不对门口通传的弟子胡诌乱扯。
殿外的青瓦屋檐下,烟雨蒙蒙,她一身白衣,撑着一把青色的油纸伞站在廊下等待。
荒芜殿,真是非常美丽又颓靡的名字。曾经中原武林的中流砥柱,黑白骷灵,双剑一出,江湖俯首。可如今,却是人心惶惶,岌岌可危。
绥义五十六年,上任殿主孤风失踪,双剑皆失,魔教乘虚而入,来势汹汹。荒芜殿一夜之间方寸大乱。传言是古临崖长老顶着满殿风雨,坐上那副殿主之位。
那时,殿内人才凋零,青黄不接。他带领仅存的精锐,又借武林其他门派之力,排兵布阵,方才打得魔教退回西域边境。但,荒芜殿也因此元气大伤,蛰伏十载至今。
片刻之后,脚步声层层递进。不远处,一名眉眼清冷白衣少年缓步走下石阶,颇有遗世独立之资。
“姑娘,我是荒芜殿古临风。”那少年面无表情地恭敬道,而眼神却微微亮起,“来者是客,请随我入殿一叙。”
沈初云跟了上去。沉稳的步伐一步步走向山中,进入山腰平坦处的一座宽阔建筑。
冷湿的气息和淡淡的花香充斥在室内的每一个角落,微风吹起纱幕,层层叠叠。清冷原色的装潢,圈圈升起的檀香,弥漫着安静的味道。
穿过回廊角亭,二人终于停在一间屋前,匾额上行云流水两个大字“亦室”。
踏入室内,她便能感受到无数目光压过来,如同千斤之石。
帷幕被风吹起,一阵沉默。
坐于首位高座的白衣长者,眼神幽微,虽两鬓已有丝丝斑白,但身形仍旧挺拔有力。他淡淡出声:“姑娘来所为何事?”
沈初云作揖,轻声道:“受故人之托,前来接管荒芜殿。”声音清脆而悦耳。
平静得仿佛在陈述一件小事,却一石惊起千层浪。原本寂静的“亦室”突然有了嘈杂的窃窃私语和一阵惊叹。
“接管荒芜殿,怎么可能?”
“看着才多大,就敢口出狂言。”
“什么故人不故人,这姑娘莫不是疯了傻了?”
……
不出半响,一阵内力破风迎面而来,吹得她耳边的发丝飘起。
是威胁,也是试探。
她握紧了手中层层灰布包裹的剑,沉心凝气。
江湖人多阴险狡诈,白骷灵剑又太过名声大噪,她不愿途中多生事端,才这般用布包裹遮掩。她猜到在荒芜殿会备受质疑,她亦做好了准备,但她没想到只有一面之缘的白衣少年会拦在她面前。
“不可!这位姑娘既然说是故人,我们应当问清楚才是!”临风站在她面前,拱手对着高座上的决断者道。
后来,沈初云才知道,那是临风的父亲,荒芜殿现任副殿主,古临崖。
二人唇枪舌战一阵后,临崖的眼神凌厉,摆了摆手,妥协向她道:“何谓故人?”
沈初云向前一步面色平静,淡淡道:“师承雪嫣。”
又一阵惊叹。古临崖的脸色也突然变得茫然,仿佛在追忆。
须臾之间,她手臂一震,灰布坠落。一把剑鞘鎏金雕花,泛着蓝色冷光的剑。
众人凝神于殿中白衣女子。
沈初云指尖发力,出鞘,挽起数朵剑花,横剑一指,眉目微挑,“此剑为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