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肃退出去以后,贺骞才进屋。门一合,便先替主子鸣不平,说副使仗着年长又深的陛下信任,总把败仗挂在嘴边,分明不肯给殿□□面。
李止慕将湿了的护腕扔进铜盆。
“他不是给我体面来的。”
贺骞一怔。
“父皇要有人看着我。他不看,回去怎么交代?”
他把手伸进温水,指根有几道骑马磨出的裂口,水一浸,疼得细密。贺骞递来干布,他擦过,先问从前联络晋王的人是否仍在。
“在。只是京里近日问旧案,路上谨慎了些。”
“谨慎是好事。今晚先递礼,余下的话,等有人肯接再说。”
贺骞答应,又问要不要另派人去那两处州县。
李止慕没有立刻作答,走到窗边,将半开的窗扇推远一点。客馆院子收拾得齐整,连树上的枯枝都修过,想找一处可以纵马跑开的空地,竟没有。
“先别动。大宏若真愿替我找,何必叫我们的人先去撞墙。”
“若晋王不愿呢?”
“从前收下的好处,总不能全忘了。”
他说得笃定,手却仍按在窗沿。木头被夜雨浸得凉,他忽然想起李怀衍从前教他握弓,嫌他指头使力不对,曾这样一根根替他掰过。
后来他越拉越稳,大哥便不再教了。
他也不肯再叫那一声大哥。
李止慕收回手,把窗关上,命贺骞去预备送礼的茶。屋里重新安静,他站了一会儿,才低头看向盆中那对旧护腕。
落难的人不肯认输,他也一样。
林章将军务交接的簿子送进宫时,顾舒玄刚用过午膳。
“见着人了?”
“见着了。”林章坐下,先接广元递来的茶,“模样不像要来求和,倒像来看咱们家院子哪里修得不好。”
顾舒玄笑出声来:“没当着人说?”
“我还没这样糊涂。”
他说完,又将正经话补上。随员带了多少兵器,已如何收存,车中除了国书和议物,还有南地绢布与药材,货目均交官验过。李止慕没在这些小处生事,倒是韩肃盯得严,对自己人也不留情面。
“有这么个人跟着,总能少出些乱子。”林章道。
顾舒玄翻过簿子,让广元送入前厅存下。两人是旧交,说完公事,林章便靠回椅中,伸了伸被马缰勒酸的手。
“冬亦说你近来肯按时喝药,倒是件稀罕事。”
“她连这个也告诉你?”
“我妹妹写家信,自然想写什么便写什么。”
顾舒玄将茶盏搁下:“她还说你手上的药擦得不勤,若伤口裂了,便叫我别许你再摸弓。”
林章刚要伸向点心的手停在半空,啧了一声。
“从前在家,她可没这样会管人。”
“那大约是跟你学的。”
两人说笑了一阵,顾舒玄问起归物后的侯府。林章端茶的手便稳了下来,坐姿也不再像方才那般松散。
“母亲将衣服收进旧柜了。有时进去坐一坐,不大叫人跟着。”
“侯爷呢?”
“照常上朝。”
他答完,又看了一眼外头。长廊日光冷白,送物的宫人低头走过,没谁敢停。他忽然问:“赐下祭物,就这样算了?”
顾舒玄没有答算,也没有答不算。
“候问的人还留着。郑荣的供词要往下核,不会停在那份拟处置上。”
林章点头,像是松了口气,又像仍有一句话咽在喉中。顾舒玄只当他为长姐伤怀,便道:“冬亦也没放下。你们不必怕她在宫里无人商量。”
“我知道你待她好。”
林章说得很轻,望向杯中浮着的一片茶叶,过了半晌,才将茶喝完。
临走时,他在门口遇见提着药篮的青穗。
青穗原是往太医院送旧方,经过这里,见他便依礼问安。他还了一句,脚步却没有立刻迈开。
“昭仪娘娘近日……可好?”
“今早用了半碗粥。太医说还要静养。”
“好。”
只一个字,旁的话便再难出口。他看着那只药篮,提梁磨得光滑,里面的纸包码得整整齐齐。青穗正要告退,他忽然往旁边让了一步,免得廊上的风迎面吹到她手里的东西。
“姑娘慢走。”
青穗走出几步,回头时,他已经转向另一条宫道。她想起主子前日问过的那句话,心里略有些明白,却不敢往深处想,只把药篮抱紧了些。
傍晚,顾盼昀进宫请安,顺道到东宫讨茶。
林冬亦正看宫宴所需的东西,听见他进门便道:“今日又是什么好事?”
“嫂嫂这话说的,无事便不能来了?”
他捡了一块点心,才说起御前减去宗妇禁期,许林巧儿参与随后内外宴礼的事。旨意已经到府,尚须办清出入名籍,过些日子便能出院。
“父皇说一家人热热闹闹的,别只把人关着。”
林冬亦抬头。顾盼昀摆了摆手,像知道她要问什么。
“该记的仍记着,谁来谁去,我府里总得有个数。她能出去走动,也不能把王府当街市使。”
林冬亦嗯了一声,没有替妹妹讨别的话。顾盼昀见她不劝自己宽纵,反倒轻松些,又去拈第二块点心。
“南国来的那位,我方才远远瞧了一眼,像个不好相处的。”
“你怎么知道?”
“看见我,连点心也不问带没带。这样的人,坐下来多没趣。”
林冬亦被他逗笑,顾舒玄进门时,正听见这一句,便叫广元替斜王将余下半盘包了。
“带回去,省得你出门就说东宫也没趣。”
顾盼昀欣然领了,抱着纸包走得飞快。
天将黑,画秉轩门前来了一名客馆的杂役,送的是李止慕依礼回赠的茶。
礼单无异,茶也经过查验。那人却在交接时,另对门房说了一句旧日约定的商路口信。
白术亲自将人带到偏厅,问清来处,未许他见顾寻萧,只收下一封薄信。
灯下拆开,先展开的是一幅人像。
画中男子年纪稍长,眉目清峻,穿着南国宗室常服。画师似不善写神,只把眉尾一道浅痕描得极细。顾寻萧看了许久,没有从记忆里找到能与这张脸相合的人。
信上的字,他却认得。
李止慕请他履行从前议过的寻人之事,所允条件仍旧,只多添了两处可能藏身的州县。既无三石之名,也无宫中履历,画像下面只有一个端正的姓名。
李怀衍。
顾寻萧将信翻到末页,目光停住。
那里另写着一句:若得行踪,务请先告知我,勿令其再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