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冬亦轻轻叹了一声:“往后事情怕是更多了。”
顾舒玄道:“那也先睡。不能因为明日事多,今日的觉便都省了。”
“你这话,怎么不同自己说?”
他无从反驳,被她推着起了身。走到榻边,她还回头确认信都收好了,顾舒玄看见,忍不住握住她的手,放到自己胸前。
“这里也还在,不必都盯着纸。”
林冬亦耳根一热,抬手轻轻拍他一下,却到底笑了。
帐子放下,她还没有睡意,侧身看见他也睁着眼,便把被角朝他那边拉了些。他从前总爱将事情想妥,再拿一句安稳的话来应她,今夜说了许多不安稳的,眉间反而像松了一点。
“还在想李怀衍?”她问。
“在想你会问他什么。”
“怕我把人问得跑了?”
顾舒玄摇头:“怕你问完,自己难过。”
她望着他,过了一会儿才把额头靠过去。
“难过也不能不问。”
“我知道。”
他的掌心轻轻落在她后背,没有拍孩子一般哄她,只安静停着。林冬亦听了一会儿帐外的更声,终于不再急着给明日找一个万全的结果。她有想问的话,也有肯陪她一道去的人,眼下便先这样睡一夜。
翌日,宗正卿顾惟桢奉召入宫。
他是皇帝的从叔,年纪比皇帝还小,只是辈分尊贵,所以走路从不肯让内侍扶,手中的册子也拿得比年轻人稳。迎使宴有宗室列席,他来核座次与称谓,进门第一件事,便将两处写得含混的名目指出来。
“皇子是皇子,正使是正使,不能一味只图尊贵,把两样差事混成一件。”
顾舒玄起身迎他,依礼称过长辈,请他先坐。顾惟桢看他一眼,先问气色,得了安好的回话,才将册子递过去。
林冬亦在旁听着,等说到女眷起坐的地方,便问了一处屏风是否挡住通道。江昭仪行动不便,若让她绕远,礼还未行完,人便先累着了。
顾惟桢没有因为她年轻就不听,叫人把图展开,亲自用手比了比。
“这处可以移。只别侵了御座前的礼道。”
林冬亦屈身谢过,在图上记下。
顾惟桢看她写得认真,便多说了一句:“各宫家里带来的亲眷,名次须核好。有爵照爵,无爵依亲疏,别为了省一句解释,将人都堆在后头。”
顾盼昀正好进来,听见便笑:“叔公一坐下,这宴便先吃了一半规矩。”
顾惟桢抬眼瞧他:“你若肯守规矩,我也能少吃半碗气。”
顾盼昀立刻站直,假模假式的拱手。林冬亦忍不住低头,顾舒玄却笑出了声。顾惟桢自己也绷不住,哼了一下,叫斜王坐到一边,不许拿手碰墨。
顾盼昀果然没碰,只拿走一块未拆封的糖。
“林氏过些日子也要出席宗妇宴,”顾惟桢又道,“既减了禁期,你府里便把名帖补齐。要带几人,一早报,不可临门再加。”
“知道。”顾盼昀应得爽快,“少带一个,不会少块肉。”
老人听出他话里几分不耐,抬头看了看,没有再谈夫妻私事。
核到南国使团随员的佩兵,顾惟桢停下来,问宴前是否一并查验。顾盼昀说自己最不爱身边挂刀的人喝醉,倒叫顾老瞥了他一眼。
“不是为了叫你安心,是各有各的礼。”
顾盼昀笑着认了,真把那一条看了一遍。他平日不肯与这些文字纠缠,今日被按在旁边,倒渐渐看出,许多规矩并非为了难为人,若谁能随意改,苦处便要落在某一个没人替他说话的当差人身上。
“那若来使说自己是皇子,非要留着呢?”
“先讲明来处。留什么,不留什么,有前例,有议定,不能到席上凭一张嘴闹。”
顾惟桢说完,又抬头看他。
“你府里的事也一样。别一会儿嫌人多,一会儿又让人随便进,出了错只骂门房。”
顾盼昀终于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捏着那块糖,没往嘴里送。
林冬亦在旁听着,想起候问的姚顺。宫里许多人以一句上头吩咐堵住所有疑问,却未必真知道吩咐从哪里来、该做到哪一步。她低头看自己的图纸,重新把应从哪扇门出入标清。
顾惟桢见了,神色稍缓,随口问了一句昨日是否熬夜。她答只看了一会儿,顾舒玄却朝她望来,显然不信。顾惟桢看见,难得笑道,年轻人别仗着身子熬,有人管总是好事。
“叔公说得是。”顾舒玄应。
林冬亦看着他,心里想,这话最该说给你听。
临走前,他见案边另放着攸宁宫的清点回签,只问东西是否归了侯府。林冬亦答已经归了,他便点头,说逝者身后礼不可疏,余下未问清的事,仍依御前所定行。
这话说得平正。顾舒玄送他出去,并不因此便当他肯替东宫担负更多。
殿外日色稀薄,顾惟桢上车前回头,又叮嘱太子别站风口。顾舒玄谢过,目送车驾离开,方转身回殿。
林冬亦正在把屏风的位置重新画清。她不擅画直线,几笔下去,屏风倒有些像要歪。顾舒玄站在身后看了一会儿,伸手替她扶住尺。
“这个也要自己来?”
“我若只说往左些,旁人哪知道是多少。”
他便不再笑,陪她把这张图改好。
午后林冬亦去了存旧物的小屋。
姐姐的针线包已放回自己常用的篮中,这里只剩誊过的物册与几只空匣。她原是来找昭华台当时问过的话,翻到末页,却看见自己早些日子写下的三石二字。
那时旁边留着一大片空白,预备找到人再续。如今人真找到了,她却没有想象中那样轻松。
问云把旧纸都取来,见她翻得慢,便问是不是要重新叫知情的人来。她摇头,说先把当年的话读清,不必一有新消息,就让人再受一回惊。
“娘娘怕他们改口?”
“也怕我们自己记错。”
她指着其中一行。自己一直记着小条子换了衣裳,却险些忘了,当时两名同伴也在,三人一道将人拖入。若只抓住三石一个人的话去补全,那些不能替旁人省掉的罪,便又轻了。
问云点头,另取干净纸,只将待问的几处抄出来。
林冬亦坐在旧匣旁,窗外尘光细细浮动。她忽然很想长姐能坐在身边,听自己说这一回总算找到人了。可转头看去,只有问云正在低头磨墨。她将那一句话咽下,重新低头,将最后一件待问的事记了下来。
傍晚,云客送回宫外的答复。
李怀衍肯见太子妃,地方仍选从前已经核过的住处,不另换陌生宅院。他也答应将昭华台事逐一说清,带来自己能找回的旧物作认。
林冬亦看完,先问出宫可有妥当名目。顾舒玄说借归宁回侯府的行程,先按规矩请过,再短停附近别院;外头由云客看着,绝不叫她换装独行。
她点头,将回信翻到最后。
另有一段,比前头的字写得急些。李怀衍托顾舒玄先问清一位女乐是否平安,是否已入乐署,随班带的那张琴可有损坏。
末尾终于写出了名字。
小锦儿。
林冬亦把纸握在手里,半晌道:“果然是她。”
顾舒玄低头看去,下面还有一行。
昔年昭华台所候之人,正是此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