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膳撤下,林冬亦没有再叫人添茶。
顾舒玄近来喝药,夜里本就睡不沉,她让问云换了温水,自己把新旧两份乐籍并在案上。帘子放下,屋里便只剩他们二人。
“先从你说要带我见的人说起。”
顾舒玄看着那页名籍,缓缓指着一处道:“三石。”
林冬亦愣住。
这名字太久不曾被人提起,她却没有忘。昭华台那件案子,几个内侍的供词,那一件被借出去的侍卫衣裳,她后来又叫人查过几回,始终没有找到这个叫“三石”的人。原以为自此便再无踪迹可循了。
“他还活着?”
“活着。如今藏身在宫外。”
林冬亦有些疑惑,“殿下什么时候找到他的?”
“南境办差时。”
顾舒玄没有让她一句句问。他把从前随人与南边往来时,如何接到一个不肯露名的口信,如何见到三石,又如何查他从前军户入籍的来路,慢慢说了出来。
起初那人只愿换一个藏身处,不愿说出本名。顾舒玄没有应,留了两次见面的间隔,分别查了他所知的军中旧事与边地人证,直到那人交出更明确的身份凭据,才重新议起合作。
“他是李止慕要找的人。”
林冬亦看着他。
“难不成这个三石是……南国大皇子,李怀衍?”
顾舒玄点头。
林冬亦没有因他点头,便把这件事全信成了一桩明白买卖。她让他将方才说过的几处核验又细讲一遍,尤其问到那份军户旧籍,是原来就有这个人,还是后来另添。
“原来有人,后来借了旁支身份。”
“原来的人呢?”
“早亡。办籍的人受了银钱,替他改了几处年岁与去向。”
林冬亦眉头皱起:“若只拿一张宗室凭物,也能冒认么?”
“所以没只看凭物。”
顾舒玄取过一页自己记的条目,上头没有藏处,只列了几件在南边核对过的事。人、时、地分得清楚,有李怀衍先说、随后查实的,也有尚只能听他说的。
“你不怕他回去以后,不认答应的事?”
“怕。”
她抬眼,顾舒玄却笑了一下,只是笑意并不轻松。
“所以能落在实处的,须先落在实处。不能拿他一句日后报答,便把自己能给的都给出去。”
“可人心不能写在纸上。”
“是。总有赌的地方。”
这句实话反而让她心安些。她不怕他有做不到的事,怕的是所有人都把他当作算得尽天下的人,连他自己也不肯承认有怕的时候。
林冬亦将那页条目放回去,轻轻按了一下他手背。
“以后这些未算定的,也可以同臣妾说。”
她手指压在书页上,半晌没有动。宫中一个不起眼的侍卫,穿过门时须验腰牌,见到管事也要让路,竟会是南国皇子。那年他无故离开,守卫统领报来的不过几行人事,谁也没有多看。
“他为什么肯把身份告诉你?”
“他想回南国。只凭自己,过不了几道关,更无法应付一直追着他的人。他知道我需要南边的消息,也知道我不必听李止慕的话。”
“所以与你各取所需。”
“是。”
她抬起眼:“你许他什么了?”
“在查明身份之后给他容身之处。将来若事情可行,助他回国。他须先说明所知,不能借我的人任意报仇,也不能把京中人命当成他家里的私事。”
林冬亦静静听完,手终于从纸上移开。
“那小条子呢?”
顾舒玄的神色微敛。
“还有阴美人。”她道,“若他说自己一时落难,不得已隐姓埋名,便都能过去,那两个受了牵连的人算什么?”
“过不去。”
她看了他一会儿,像要确定这句答话究竟有几分重。顾舒玄没有避开,只将另一封已经拆过的信取出来,放到她面前。
“他承认那晚托小条子去接人。至于更细的经过,我要他当面说,不能只拿一封自己写的信,便把责任推给巡值、酒醉。”
林冬亦低头读了几行,眉头始终没有松。
信中认得很简短,隐姓、避人、请托,事后离宫,每一步都像有自己的难处。若只看这一张纸,很容易觉得他已受够了苦,不该再问。
可她记得阴美人在冷宫磕头时的样子。额上血混着泥,声音都哑了,仍怕她转身走掉。她也记得小条子那块腰牌,比人活着时留下的名字还结实,过了那么久,仍能被找出来。
“我想见他。”她道。
“本就打算带你去。”
“也不是为了听他再说一遍自己多艰难。”
顾舒玄应了,把信向她这边推近些。
“你想问什么,都可以问。”
林冬亦这才望向那份新乐籍。小锦儿的名字干干净净地列在那里,旧时来宫里的日期也在。
“所以,那晚真正约见的人是她?”
“李怀衍尚未亲口向我说清姓名。我收到的消息,是她们确有旧识。”
“这次她为什么进宫?”
“我要一起问明。”
顾舒玄说完,自己也停了停。
林冬亦没有把名籍合上,像是仍在等他开口。不多时,他便接着道:“先前未将一个藏身的人告诉你,是他的身份还须核。他藏在何处,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但李止慕到了,小锦儿也进来了,这已经与你经手的宫务有关,不能再让你全不知情。”
林冬亦听见这里,胸口那点不舒坦才慢慢散去。
她并非要他每见一个人都报给自己,只是不愿危难已经到了身边,他还把她当作能安安稳稳放在屋里的人。
“下回别等我把筷子放下,你才肯开口。”
顾舒玄笑意很轻:“好。”
她又把信读了一遍,低声道:“有些话,你可以早些同我说。我未必帮得上,可也不至于连听都不能听。”
他伸手覆住她搁在案上的手。
“是我想得不周。”
她翻过掌心,握了他一下,没有把手抽走。两人坐得近,烛火轻晃时,他的影子便落在她肩上。她忽然想起那日在御前出来,他还披着父皇赏的披风,脸色比衣领上的绒毛还白。
这些日子,他也有太多话未必能寻一个人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