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夜探那日归来,司马复与韩雍都染了风寒。司马复的病去得快,并不耽误每日去明德殿。韩雍却陷入了持续的低热之中,日渐衰弱。
资善院没有专属的宫人内侍,司马复病愈后担起了照料职责。这日,他下学归来侍邸,用手试过韩雍额头的温度,眉头紧锁。
韩雍费力地睁开眼,“我无事,你……不必如此。”
“躺着别动!”司马复将他按回去,“太医怎么说?”
“无甚大碍,开了几剂驱寒扶正的汤药,让好生静养。”
司马复道:“太尉为何不接你归家!他又没做什么,何须表忠?堂堂太尉,懦弱至此,你若病死,我看他反是不反!”
韩雍道:“我父爱我之心,我从不怀疑。我父……处境艰难,我不能为他解忧,怎还能怪他。凤凰,你也要……体谅相国。”
司马复道:“相国不似你父。我已在为他解忧,但你要我体谅他,却是不能。”
病中的日子,课程未曾停歇。皇后一纸懿旨,为资善院增添了两门新课:道法与养生。上课的地点不在温暖的明德殿,而在距离侍邸较远的崇玄观。每日清晨,学子们都需迎着料峭寒风步行穿过大半个资善院,途径那处文库,从文库边上的便门进入观里。随着韩雍的病不见起色,每每经过文库,司马复都面色铁青。
崇玄观的道法课由玄明真人亲授。司马复了然,这是一场精心安排的教化,其目的是在潜移默化中,令他们认同宣武帝治国的道与法。但这又有什么用?
司马复心想,已是多年蓄势一触即发的局面,章皇后岂会天真地期望权力交接能和平完成。她本性刚硬,行事果决狠厉,所求唯权柄永固,想必身世存疑的太子也只是狸猫傀儡,用过即弃。她如今这番姿态,不过是因宣武帝尚在,兼有夫妻长伴之情,才稍作收敛,真到了那一步……这也是相国必反的缘由。
相国必反,皇后也必下死手,但双方偏是迟迟不动手,纵使宣武帝卧于病榻,恐已是神智昏沉,命悬一线。此等僵持,何其荒唐,又何其凶险!
另一门是养生课。
授课地点在崇玄观后的演武场。
众人抵达时,龙骧将军萧道陵已在场中等候。
萧道陵身后,两列龙骧卫士卒默然伫立,军容整肃。
“养生,首在强身,次在炼心。”萧道陵的声音透过面甲传出,“军中之法不同,只为战场活命,杀敌制胜。”他转向身后,“出列两什,结教导阵,备连弩!”
二十名士卒应声而出,甲叶碰撞声整齐划一。八名持大橹盾的士卒迅速在前结成严密盾墙。八名执丈二长槊的士卒紧随其后,槊尖从盾隙间稳定探出。四名士卒半跪于阵后,架起带十矢箭匣的连射弩机。
“此为军中步战协同之法。沙场之上,个人之勇不足恃。胜负所系,在于号令、协同、阵势如一。”萧道陵猛一挥手,指向百步外草人靶,“目标草人,连射清匣!”
“诺!”
军吏喝令,后排四名弩手扣动悬刀。密集机簧嗡鸣声响起,弩箭持续飞出。射手连续扳动悬刀,弩匣十矢在五息内尽数离弦,数十支弩箭扑向靶区。
射击停止,远处草人已被密集箭矢贯穿撕裂,草屑纷飞,木架歪斜。
“这便是阵战之法。”萧道陵的声音再次响起。他走向场中,对弩手道:“你二人,放下弩,持械,以战场搏命之势,攻我。”
两名士卒放下连弩,抽出腰间战刀,向萧道陵行军礼,眼神瞬间锐利。两人一左一右同时发动,步伐配合精妙,刀光直取要害,封锁萧道陵闪避空间。
场边公卿子弟屏息凝神。
萧道陵身披重甲,面对劈来双刀,动作毫无迟滞。刀锋及体刹那,他重心猛侧,甲叶刮擦锐响,人从刀光缝隙中硬挤而出,铁甲肩臂顺势狠狠撞向左侧士卒盾牌边缘。
“砰!”魁梧士卒浑身剧震,盾牌荡开,踉跄后退。萧道陵借力疾旋,瞬间切入右侧士卒内侧,左护臂格开其手臂,右肘迅猛顶击其持刀手腕外侧。
“呃!”士卒痛哼,手腕剧痛,战刀脱手。
电光石火间,萧道陵右手如铁钳般扣住他持刀手腕,顺势反拧至背后,同时左脚勾踢其脚踝。那士卒关节被锁,重心顿失,整个人被牢牢压制在地。
就在压制完成的瞬间,萧道陵的目光越过被制住的士卒,钉在左侧刚稳住身形的士卒身上。那士卒被他目光一慑,动作瞬间僵止,举盾的动作凝固在半途。
演武场内死,唯余甲叶余音与粗重呼吸。
从开始到结束不过眨眼。无花巧,唯致命控制。
萧道陵松开压制,将地上的刀拾起,递还给士卒,拍了拍他的肩膀。
随后,他摘下头盔,众人皆为之侧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