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人俊朗庄严,本应是锋芒毕露的五官,目光流转间却亲近谦和,雅量恢宏。
他随手将头盔递给亲兵,又在亲兵的帮助下解开了甲胄。
当沉重的玄甲层层卸下,露出的是一身宽大道袍。
前一刻,还是杀气凛然的铁甲战将。
下一刻,便成了气度非凡的方外之人。
这巨大的反差,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魏朗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满脸通红,对着萧道陵深深一揖。他被萧道陵方才的神技与此刻的风姿彻底折服,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敬仰与好奇,激动问道:“将军!您与羽林中郎将,当真……当真也是道观出身?”
这个问题,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魏小郎看来对我有所改观。”
萧道陵接过亲兵递来的拂尘,随意搭在臂弯,对魏朗说道:
“小郎前日想是被吓到了,畏我如畏虎豹。知错能改,甚好!我亦对你改观。”
萧道陵对魏朗说完,才向众人解惑:“不错,我与羽林中郎将,以及军中不少同袍,皆是观里出身。”
他环视众人,言谈亲切:“想必诸位听过不少关于我等的传闻。其实,我等自幼蒙真人收养,名字是真人所赐。我名道陵,取自天师,并非前朝道陵太子。羽林中郎将名女青,取自上古掌律之神,并非王女之意。我二人身世传闻,均是无稽之谈。我们一同长大的,还有唤作宫扶苏、魏夫人的师弟。尤其魏夫人,身长八尺。若单凭名字揣测,岂非要闹出更多笑话?”
众人闻言都笑了起来。魏朗却有些局促。
萧道陵接着说:“至于出身,于陛下和皇后而言,从不重要。军中论功,唯才是举。我等今日所得,皆是沙场搏命换来,非是侥幸。陛下曾亲言,全甲搏击,羽林中郎将在我之上,我亦心服口服。”
他话锋一转,对着观主玄明真人的方向无奈地拱了拱手,“只是真人,您老人家赐名,虽寓意深远,却也着实给我们师兄弟带来了麻烦。”
演武场内再次笑声一片。魏朗也重新笑了起来。
司马复站在人群中,静静观察萧道陵。他亦觉得此人不凡,所谓帝国未来柱石,并非虚言夸大。此人除了对王女青回护得厉害,似乎全无弱点。这就麻烦了!
傍晚,韩雍的病情急转直下。他陷入了高热昏迷,呼吸微弱。太医来过,仍只是寻常治疗。司马复守在床边,握着韩雍的手。一股沉重的无力感压下来,让他喘不过气。接着,一种强烈的念头攫住了他,绝不能坐以待毙!
“凤凰,别为我行险。”韩雍在昏沉中呓语,“我父安危……相国大计……”
司马复俯下身,对他耳语:“你父安危与否,相国大计成败,都非你我可以左右。你我质子,身陷此间,已是大义。”
入夜,司马复伏在韩雍床边睡着了。他原本是打算稍事休息,对即将采取的行动想得更周全。这场小憩却让他深陷噩梦,汗透衣衫。
他梦中雪原,王女青一身玄甲控缰立马,身后铁骑影影绰绰。她长刀平举:“司马复!你祖父谋逆,祸乱天下!今日,我取你首级,绝你司马家嗣脉!”
司马复坐直身体,胸口起伏。
帝后既然能培养出萧道陵与王女青,便一定培养出了更多与他们心性如一的嫡系将领。所以,对面的敌人不是某一个人,而是一整个忠心耿耿的强大群体。
确实不能再等了。
龙骧卫、羽林卫,隶属两卫的内直虎贲、飞骑,传说中的内侍卫,中领军是皇后的胞弟,京畿还有四大营拱卫,永都仍是铁桶。再等下去,相国将会如何?
无论相国如何,我与韩雍都或被祭旗!
不,韩雍今日就会在此,无声无息死去!
管什么相国大计,顾什么司马氏百年基业,纵是粉身碎骨、三族尽灭,今日我也只认韩永熙一命!若祖父您因此功亏一篑,那便是天命不佑司马氏!
逐鹿天下者,当有吞吐寰宇之量,若临变而乱,处危不断,何以执掌九州?届时,司马氏倾覆非我不孝,是气数使然!我此番忍辱为质,更将冒死示警,令司马氏占得先机,于祖父已是尽了孝道,于宗族亦算仁至义尽!
司马复抚平思绪,走到韩雍床前。
“你欲在此耗尽,我偏不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