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新年的时候,和她联系寥寥的爸妈也发来消息问候。
“今年打算回国吗?”
“你要是待在那边开心,不想回来的话,就不回来。”
她清楚她爸妈不会像自己那样,在发出邀请的时候便期待着对方否认的回答,她知道手机屏幕那边即将步入老年的两人在真切又小心翼翼地担心着自己。
在又一次和他们隔了几千公里之后,一些曾经的隔阂也都慢慢消退,连亲人的面容都变得模糊,于是想念就从这些清晰与模糊的间隙中滋生,她的手迟迟悬在手机屏幕上方,最后,她告诉他们,“我想今年我会抽个时间回去。”
林星陆陆续续把过往的人生都写进大纲里。
写年少时的自大,青年时的焦虑与敏感,还有往后漫长又浓重的似乎化不开的迷茫,开始和结束都略显草率的两段恋情,在冗长的时间都流逝之后的现在,很多事情都变得明了,而且一切过去的遗憾,都永远只能是遗憾。
她还是无法对曾经的痛苦一笑置之,无论是以怎样成熟的心态,唯一能做的只有把那些事情从记忆的长河里打捞出来,洗净,晾在太阳下,她不知道这样会收获什么,但至少不会再让它们留在原地发烂发臭。
在这个故事里,林星自己是绝对的主角,沈有辰短暂出场,其他的所有人都只有背影,有些“浓墨重彩”的人,林星思考再三,决定不让他们出场,只用一些“意有所指”的内容表示。
而就像命运的安排一样,“有些人”在她的生命里还是再次出现了。
那天下午,因为馋小蔡店里的新品,加之已经好几天没和自己男朋友一起吃饭,林星挑了家离餐馆很近的咖啡店打发时间。
她刚坐下把电脑开了机,一个穿着驼色大衣,戴着格纹的围巾,犹如刚从杂志封面中走出来的男人就紧接着推门而入,他的头发丝都弯成恰好的弧度,优雅的适配北欧宁静的咖啡店。
林星看到他走进来的时候恍惚了一阵子,呆坐于原地,没动,也没说话,直到对方带着一身冰冷的气息坐在自己的面前。
温明与非常主动地招呼服务员过来,没问林星的意见,直接点了两杯拿铁,而后,温和地开口:“我们聊聊,好吗。”
林星没回答,狐疑地向他身后和窗外张望,自顾自地问:“所以这次有什么人跟着你吗?”
这下轮到温明与流露出疑惑的神色。
林星无奈道:“在我面前就不要演了吧,跟你在一起没被拍过二百次也被拍了八十次。”
他听完,嘴角竟扯出一抹笑:“今天你心情不错。”
“最近都挺好的,”林星把电脑合上,把它轻轻推到桌面的一角,“让我猜猜你这次来找我是要干什么。”
她支起一只手撑着下巴,问:“你是在跨年的时候看到我了?又或者是,你的摄影师拍到我了?你觉得我是故意的?为了引起你的注意?”
温明与叹息似的垂眸,又缓缓抬起,“并不是,我也清楚,你现在做的事都跟我没关系,之前那些都只是我拙劣的幻想。”
简直就像在说电影的台词。
林星在心底小小的感叹了一下,把手收回来,交叠在胸前握拳,思索对方的意图。
“林星,你还在因为当年的事,恨我吗?”他开口问道,有些突兀。
林星想了想,能称得上“恨”的事很多,但能称为“当年”的事,只有一件。
眼前这般两人面对面交谈的场景是她曾想象过的,在她依旧天真幼稚有满腔的热情去恨的时候,她想象自己的回答应当是,“不,我不恨你,我只是恨自己想太多。”
但多年后的现在,她说,“我确实恨过你,恨你影响我的心态,影响我的成绩,但那只是一个借口,当我没有过上自己想象中的生活的时候,我总要找个理由来逃避,但实际上理由并不重要,你对我来说,也不重要。”
温明与眉头微皱:“什么意思?”
林星侧着头思考片刻,又潇洒地转回来:“为过去耿耿于怀就是最不重要的事,重要的是现在,我到底要过怎样的生活,要如何实现这样的生活,其余的,都不重要,过去的爱恨就更不重要了。”
温明与沉默了,有些不合时宜,毕竟他既然能主动找上门来就说明一定做足了准备,但此刻,他淡然自若的面具也出现了裂痕,只能表明,他从未预料过林星的这般回应。
林星没让他沉默思索太久,又接着问:“温明与,我倒是有个问题,你到底为什么要拍这个电影?就算没有女主角现场海选都要拍,我感觉你不是那种会做亏本生意的人。”
“原本就有拍摄续集的计划,这不是什么突然的想法,”他顿住,换了一种认真的眼神,直视着林星,“也不是因为你,我一直都觉得原本的故事不够完整。”
“嗯。”林星点点头,而后抛去个眼神,意思是,“那你现在来找我干什么?”
“我不否认,我确实利用了你,我也一直为此觉得,”他艰难地吐出剩下的两个字,“惭愧。”
林星差点没笑出声。
但紧接着,温明与的语气又变得严肃,“我这次来找你,是想和你商量一下后续的合作,虽然具体的收益很难量化,所以我的建议是直接确认一个双方都可以接受的数字。”
“合作?还有收益?”其实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林星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但她还是觉得这后面的话应该让对方自己亲口说出。
“我不明白,你可以说的更直接,更明确一点吗?”她接着问。
“我们合作,利用你来炒作,为电影提供持续的曝光和讨论度。”
林星轻笑:“只是为了电影吗?只是,用我炒作吗?其他相关的内容你是不是应该也说的更明确一些。”
“那你认为什么是相关的内容。”
“每次炒作的时候,你也不会忘记自己,不是吗,除了高中的时候,你没有一次都没有把自己落下。”
这句话脱口而出的时候林星自己都有些愕然,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高中”,感性的心不知不觉又占领了高地,到头来自己还是忍不住忆当年。
“所以你还是对当年……”
林星打断了他,干脆把所有的话全盘托出,“只要有利可图,只要对你自己的形象有利,你每一次都不会错过,除了高中,你发现那实在没什么收益,你也在你父亲面前装够了,所以很努力地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但之后的《那年夏天》,却又是在写高中的故事,其实我还蛮奇怪的,我很疑惑,那段经历到底对于你来说算什么,我之前以为那是不堪回首的,可对你来说似乎不是这样,我也在想,你是不是一直对此有些遗憾,但你从未对我说过什么,我以为,如果你真的在意的话,你至少会对我说句对不起。”
滔滔不绝的话最后落在“对不起”上,大概在潜意识里,她还是希望能得到一句“对不起”。
但对方的反应却让林星意外,温明与忽然开始很努力又克制地深呼吸,眉毛挣扎地拧在一起,她简直要以为对方是不是突发了某种疾病,正在忍受呼吸间牵动全身的难以言喻的痛。
等等。
林星惊觉,刚刚,自己应该是提到了他的父亲。
这反倒让她慌乱,有些语无伦次地说:“我是那个时候……偶然听到的。”
“因为他们知道了,所以我走了。”温明与苦笑,“就不能假装不知道吗……就不能假装,一切都是以为的那样吗。”
只是眨眼间,他的眼睛就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红色,她第一次在这个男人眼里看到了或许可以称之为“痛苦”的神情,这是她第一次听到他糟糕的原生家庭的时候所想象的,他痛苦的表情,那时她便生出了同情,而这份熟悉的同情,此刻正跨越时间奔涌而来,几乎要让她忽略了,自己当年也遭受了巨大的伤害的事实。
她的内心被两种痛苦拉扯,一边是自己的,一边则是不知从何而起的,巨大的悲哀。
“你们说完了吗。”
在这个时候,林星听到了沈有辰的声音,在确定那不是自己的幻觉之后,她下意识惊呼:“你怎么来了?”
“我当然要来!”沈有辰大步上前,“是小蔡告诉我的。”
林星讶异:“啊?你这是直接把他卖了?”
“嗯,小蔡是我的人,”沈有辰振振有词,横在两人中间,怒视温明与,“所以你搞清楚一点,今天是我很忙所以来迟了,以后你别想单独找她。”
“不会有以后了。”温明与说罢,在桌上留下两张纸币,起身离开,甚至都没扣上大衣的纽扣。
“等等,我还有要说的。”林星的声音大到在场的每个人都能听到,温明与的手落在咖啡店大门的把手上,最终没有推开。
他停在原地,背对着另外两人。
“这话我早就想说了,”林星深呼了一口气,“在北欧见到你之后,我一直隐隐有种感觉,到现在为止,你说的所有的话,做的所有的事,都是在掩饰些什么,或许是追求着什么,我想那就是你的执念,而你的执念,这么多年从未变过,你一直在重蹈覆辙。”
闻言,温明与转过身,眼眶里的红色褪去大半,目光由凝重变得复杂,似乎又重新认识了眼前的人,
“曾经我也是这样,但我现在决定,”林星直视着他,透过他的眼睛,看一个更遥远的人,“我决定放下了,我知道我永远也无法完成年少时的期待,我知道有的遗憾就是会伴随我的一生,但那已经不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