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城已经是完全沸腾起来了。
时不时的,总有烟花冷不丁窜上天空,“砰”地炸开一树金柳银花,震的房子的窗棂都微微发颤,地板也跟着颤动似的。
近处硕大的火球在夜空中爆裂,瞬间绽放出绚烂的流光,照亮整条街道。而远处的夜空则点缀着零星的小烟花,这里一朵,那里一簇,像是谁随手撒了一把发光的蒲公英。
起初,每次听到烟花炸响的声音,夏裴都会兴奋地冲到窗边,或者拉着安野跑到天台上看。
夜空中炸开的绚烂让夏裴感到新鲜,安野倒是没什么反应,大概是早就看惯了这样的热闹。但他还是会安静地站在夏裴身边,陪着他一起仰起头,直到最后一粒光点熄灭在夜色里。
后来,烟花实在是太多了。做题时,刚理清的思路被突如其来的“砰砰”声打断,深夜睡得正熟时又会被吵醒。
夏裴开始觉得有些无奈,觉得它们有些频繁,有些吵闹。可每当抬头望向天空时,那些绽放的光华还是让他心软。它们那么亮,那么热闹,像是要把一整年的期盼都炸成漫天星辰。
于是夏裴又会想,到底是过年嘛,烟花嘛,总是漂亮的。
如果说烟花是夜晚的主角,那爆竹就是全天候的伴奏。
从清晨天刚蒙蒙亮开始,巷子口、马路边、谁家院子里,噼里啪啦的爆竹声就断断续续地炸响,像一锅永远煮不沸的豆子,这里蹦几下,那里跳几颗,有时一连串的脆响突然近处爆开,惊得路边的野狗一哆嗦,夹着尾巴窜到巷子深处。
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硝烟味,竟叫人觉得亲切。
街道也早被返乡的年轻人挤得水泄不通。染了金发的姑娘挽着阿婆挑选红灯笼,穿着潮牌的小伙蹲在巷口跟卖春联的老伯开着玩笑地讨价还价……
阳光慷慨地泼洒下来,将瓜子壳、糖纸和攒动的人群都镀得亮堂堂的。卖麻糖的梆子声、油锅里的滋啦声、突然爆发的乡音笑骂……全都煮在腊月浓稠的年味里。
安野伏在桌前,一笔一划写着过年的菜单。
“这么多菜啊。”夏裴看着菜单,“得忙很久吧?”
“还好。”安野说道。
“那你是不是要备菜了。”夏裴问。
“嗯,明天去,菜市场买菜。”安野想了想,“然后,去妍姐那,开始备菜。”
“我明天跟你一起去逛菜市场吧。”夏裴说,“我还没去过这样的地方呢。”
“菜市场人多,脏乱,地面是湿的,味道也,不好闻的。”安野看着夏裴说,“这样也要去吗?”
“去啊。”夏裴说,“去看看嘛。”
“得起很早的。”安野说。
“我可以的。”夏裴认真地说道。
清晨,天还没亮透,灰蓝色的雾气裹着爆竹的火药味,在巷子里浮荡。
安野套好羽绒服,往兜里揣了好几个大号的购物塑料袋。
“真要去吗?”安野站在夏裴面前,往他脖子上绕围巾,“菜市场杂乱,你可能会,不习惯。”
“去啊。”夏裴打着哈欠,像是还没睡醒,“帮你拎东西。”
安野不再多说,又拿了一副棉手套给夏裴带上。
夏裴现在都习惯了安野把他当小孩一样照顾。
走到门口,安野又转身。
“怎么了?”夏裴问道。
“给你贴暖宝宝,早上冷。”安野去找暖宝宝。
“你都把我包的这么厚实了。”夏裴笑着拉住安野,“不会冷了。”
“给你贴两个。”安野坚持着。
“好吧。”
安野拿来两个暖宝宝,拉开夏裴的羽绒服拉链,准备伸手进去给他贴。
他们离得很近,安野的呼吸打在夏裴脸上。
夏裴拉住安野的手,“我……自己贴吧。”
“好。”
菜市场的喧嚣从两条街外就听得见。
刚走到入口,混杂着菜叶、鱼鳞和泥土的气味就扑面而来,还有角落里一堆堆柑橘散发的酸甜气息。摊主们用方言吆喝,塑料袋哗啦作响,活鱼在盆里扑腾,蔬菜堆成小山,苍蝇绕着熟食摊打转。
地面上湿漉漉的,踩烂的蒜皮黏在鞋底,走一步就“吧唧”一声。
安野走在前面,熟门熟路地穿过拥挤的过道。夏裴紧跟着他,却还是被挤得踉踉跄跄,时不时撞到别人的竹筐或扁担。
“跟着我。”安野头也不回地说,手却往后一探,精准地抓住了夏裴的手。
安野停在一家肉摊前,喊了一声。
肉案后的男人抬起头,脸上的横肉一抖,瞬间堆出笑来。
“哟,来……”男人用方言快活地招呼着,夏裴听不懂。
只见他从案板下拖出一个鼓鼓的塑料袋,安野接过来,隔着袋子捏了捏,满意地点点头,接着又指了指挂铁钩上的一扇排骨,用方言说了一句话。
肉摊老板应声抡起砍刀,“哐哐”几下,力道刚猛,骨屑飞溅。
夏裴下意识往后躲,安野却凑近看了看断面。
跟着安野挤到水产区,这里的腥气很重,混着水汽,沉甸甸地压在空气里。盆里的活鱼猛地甩尾,扑腾溅起的水花沾湿了夏裴裤脚。
安野蹲下来,手指往水里一探,捏起一条鱼看了看鳃,看起来还算满意。
鱼贩笑着捞起来称重,称完问了一句什么。
安野点了点头。
于是就看到鱼贩手起刀落,刮鳞、剖腹、掏内脏,动作很熟练,最后将处理干净的鱼装入塑料袋里。
转角处,卖豆腐的老太太正掀开蒙在木板上的纱布,热气腾腾的豆香飘起。
安野掏出零钱。
老太太的手很稳,切豆腐的动作很轻,雪白的豆腐颤巍巍地躺在秤盘里,仿佛一碰就碎……
回去时,安野两只手里拎满了沉甸甸的塑料袋。
夏裴手里就拎着一袋豆腐和蔬菜,而且还是他周旋了很久,安野才大发慈悲地给他拎着。
路过一个卖糖炒栗子的小摊,焦甜的香气勾人。安野停下脚步,买了一袋,塞到夏裴的手里。
夏裴剥开壳,金黄的栗子肉糯糯的,烫得指尖发红。
“小心烫。”安野说道。
夏裴把栗子递到安野嘴边。
“你吃。”安野说。
夏裴没动。
安野咬下了那个栗子。
“好吃吗?”夏裴从袋子里又拿出一个栗子剥开,放进嘴里。
“好吃。”安野说。
“我先送你,回去睡觉。”安野看着夏裴说,“你都还没睡醒。”
“还好吧。”夏裴咬着栗子,“看起来这么明显吗?”
“嗯,很明显。”安野说。
“那你去妍姐那吗?”夏裴打了一个哈欠,好像是有些困了。
“我上午会在,妍姐那备菜。”安野说,“中午回去,下午带你去妍姐家。”
“好。”夏裴说着又打了一个哈欠。
下午,安野带夏裴去颜妍家。
到了地方,夏裴发现这里算是一片比较高级的住宅区,离公园很近,就在公园的另一边。楼下的绿化带修剪得一丝不苟,即使在冬天,常青的灌木仍整齐地排列着。
停车场里锃亮的轿车安静地停着,它们那辆电动三轮车倒显得格格不入。
电梯里的镜面映着两人的身影。
夏裴看着镜中的两个人,忽然对着镜子挤了挤眼睛,又夸张地皱起鼻子,然后把脸挤成包子褶。
安野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镜中的他在那里搞怪。
电梯数字不断跳动,叮得一声,门开了。
夏裴最后一个鬼脸还挂在脸上,安野终于轻声说了句,“可爱。”
夏裴也终于憋不住笑出了声。
两人出了电梯,而夏裴似乎是被戳中了某个笑点,笑得越来越厉害,后面甚至笑得直不起腰,整个人歪歪斜斜地往安野身上倒。
“裴哥。”安野停下脚步,看着他,“怎么了?”
夏裴摇头,笑得说不出话。而安野就像个尽职的支架,稳稳地撑住他。
直到夏裴笑够了,终于喘匀了气,安野才轻声说,“走吗?”
“走啊。”夏裴说道,声音里还带着笑意。
安野点点头,继续带着他走到一个智能密码锁门前。手里拿满了东西腾不出手,安野报了一串密码,让夏裴去按密码锁。
最后一个数字输完,门锁发出欢快的电子音。
夏裴推开门,暖意混着夕阳涌来。
两室一厅的格局敞亮通透,西斜的夕阳穿过窗,地板流淌着金色的光。
夏裴直奔阳台,整个湖景豁然展开。湖面泛着波光,晚霞将湖水染成橘红的绸缎。天边的云彩像烧着的火焰,层层叠叠漫过天际。
安野进厨房捯饬了一阵,才走到阳台,与夏裴并肩立在霞光里。
“这还是个湖景房啊。”夏裴说,“好漂亮的晚霞。”
安野没说话,只是转头看着他,看着霞光在夏裴鼻梁上停留,又顺着脸颊的弧度滑落,在下颌处碎成细小的光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