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一结束的那个暑假,颜妍说要带安野去北京看画展。
那是安野第一次出省。
颜妍定下行程,去时坐高铁,回来坐飞机。至于怎么买票、怎么坐车、怎么订酒店、怎么安排行程,全交给安野来办。
网上有很多教程,安野一条一条地查,一点一点地学。
第一次坐高铁,安野觉得什么都新奇。从坐车到高铁站,过安检,进站候车,排队上车,找到座位坐下……每一步他都认认真真地跟着流程走。
颜妍真的什么都不管,全程跟在他身后。过安检时站他后面,候车时坐他旁边,检票时让他走在前面。
安野第一次有了一种陌生的感受。
以前都是颜妍走在他前面,他跟着。这一次,轮到他走在前面了。
被需要的感觉,被信任的感觉,踏实的力量感,一样一样地涌上来。
他转头看向车窗外,田野、山峦、房屋从窗外掠过,一帧一帧地往后退。窗外是无尽的平原和天空,窗玻璃上映着他的脸,还有旁边颜妍安静看书的影子。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可以做很多事。
车窗外风景在变,他好像也在变。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长了出来,稳稳地,安安静静的。
很开心。
画展很震撼。
颜妍的画作一幅幅陈列在那里,整个展馆被精心设计过。灯光、色调、空间布局……一切都恰到好处。人走进去,像是真的被吸进了另一个世界。沉浸感很强。
来看展的人很多。
很多很多。
很多安野从未见过的那种人。他们身上透出来的气息,和小城里的人完全不一样。
陌生,新奇,像是在看另一个世界的人。
不只是人。整座城市给人的感觉也完全不同。
北京,这个名字,一直都只是在听说,一直都是存在想象里。但真正站在这座城市里的时候,他才发现,想象和现实之间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
北京很大。大到让人觉得自己只是一粒灰尘。
那种“大”不只是物理上的。楼很高,路很宽,人很多。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某种重量,某种沉甸甸的、压在心上的东西。历史的重量,时代的脉搏。让人觉得渺小,又让人觉得,自己好像和某个更大的东西连在了一起。
可这座城市也有烟火气。街边的小馆子,遛弯的老人,拎着菜篮子的阿姨……热闹,松弛,让人觉得踏实。
一切都是全新的感受。
安野站在展馆里,看着那些画,看着那些人来人往,看着这座城市巨大的、陌生的轮廓。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小,很轻。
不只是因为这座城市。
还因为颜妍。
他看着颜妍站在人群里,和别人说话,从容地、自然地,像是本来就属于这里。她离他很近,伸手就能碰到。可他又觉得,她离他越来越远了。
一种说不清的、没来由的不安,从心里慢慢浮上来。
很不真实的感觉。
待在北京的这段时间,安野慢慢熟悉着这座陌生的城市。他穿街走巷,看那些老建筑,看那些行色匆匆的人,感受着这座城市独特的气息。
最后一天,他像往常一样早早醒来,下楼沿着街慢跑。
以往他只在酒店附近跑,但这天,可能是想到要走了,他跑着跑着就渐渐远离了酒店。
没有方向,漫无目的,只是沿着街道一直往前。
后来路越来越偏,人也越来越少,最后几乎看不见人了。他停下来,慢慢走着,周围很安静。
走了一会儿,他转身,准备跑回去。
就在这时,他看见不远处有个人从林子里窜了出来。
是一个男孩,看起来像是初中生的年纪。很瘦,病态的瘦,皮肤惨白,身上穿着病号服。最扎眼的是他的脚,光着的,脚底磨破了,跑一步,就在地上留下一个血脚印。
在这样安静偏僻的地方,突然冒出这样一个人,画面多少有些惊悚。
男孩似乎已经跑得力竭,脚步踉跄,但还是在拼命往前跑。
没一会儿,林子里又冲出三个成年男人,追着男孩跑。
男孩拼尽全力,但还是很快被抓住了。他拼命挣扎,但挣不开。抓住他的人一边打电话,一边把他往外拖。男孩始终在挣扎。虽然没用,但他一直没放弃。
挣扎中,病号服被扯破,掉了下来,露出他的上半身。
瘦骨嶙峋。
惨白的皮肤贴着骨头,一根根肋骨清晰可见,看得人心里发紧。
安野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一时间不知道该做什么。
树影挡住了他,那些人没有发现这里还有一个人。
他隔着一段距离,不紧不慢地跟着。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只是身体在脑子想明白之前,就已经先动了。
他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
可那只是一个孩子。如果是成年人,也许他还不会这样犹豫。但那是……一个看上去似乎只有十岁出头的男孩,瘦成那样,光着脚跑,脚底都是血。
为什么要这样对一个孩子?
理智告诉他,赶紧走。不要多管闲事,不要惹麻烦。你只是一个路人,仅此而已。那个男孩穿着病号服,也许是个病人,那些人是抓他回去治病的。
可治病为什么要逃?
为什么要拼了命地逃?
这不是他能管的事。他只是一个陌生人,惹上不该惹的麻烦就不好了。
可自己只是来旅游的,又不是住在这里,能有什么麻烦?
不要惹麻烦!
反正明天就走了。何况离得那么远……
能怎么样呢?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脚步却没有停。后来终于是加快步子跑上前,直接拦在了那几人面前。
突然冒出一个人,那三个男人明显愣了愣。领头的男人反应过来,瞪着他,“你是谁?”
安野没说话,只是看着那个男孩。
男孩抬起头,看见他,眼里满是不可置信,又有一丝希望,甚至还带着哀求。他张了张嘴,声音很小,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但安野听清了。
“救……命。”
安野猛地推开领头的男人,在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又伸手把束缚着男孩的另外两个人,一手一个,用力推了出去。
他力气大,加上是拼尽全力,那三个人都被推得摔倒在地,男孩也跟着倒在地上。
安野反应极快,俯身一把捞起男孩,一手托着他的腰,一手托着他的屁股,转身就跑。
身后传来骂声,那几个人爬起来就追。
安野跑得很快,那几个人根本追不上,距离越拉越大。
他本想往酒店方向跑,但忽然想到,不能暴露住的地方。于是换了个方向。
往人多的地方跑,还是人少的地方?
他想了想,选了人少的地方。人多的话,被看见,估计也麻烦。
他不知道跑了多久。一直跑,没有回头看过,就是一直跑。他的体力很足,可以跑很久很久。
男孩在他怀里,很轻,轻得不像话。安野能感觉到他紧紧地抓着自己的衣服,像是抓住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风声从耳边掠过,身后的声音越来越远。
安野没有停。
直到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耳边响起一个声音:“可以停了,那些人已经甩得很远了。”
安野这才猛地回过神来,停下了脚步。
一停下来,热气瞬间涌上来。夏天的温度本来就高,他又跑了那么久,整个人都在发烫,像刚从蒸笼里出来一样,浑身冒着热气。
他缓了缓,环顾四周。不知道跑到了哪里,周围依旧很偏,一个人也没有。
他把怀里的男孩放下来。男孩顺势坐到了地上。
安野掏出手机,第一反应就是联系颜妍。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惹了麻烦。他能做的,只有找她。
时间还早,颜妍应该还没醒。他本想直接打电话,但想到自己说话不利索,便先打字。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没一会儿就把事情的来龙去脉条理清楚地编辑好,发了过去。然后,他才拨了电话。
电话响了好一会儿才接通。
“安野?”颜妍的声音哑哑的,一听就是刚醒。
“妍姐,我给你发了消息,你看看。”
安野说完便安静地等着。电话那头传来颜妍起身时窸窸窣窣的声响。
过了一会儿,颜妍开口:“位置发来,等着我。”
“好。”
电话挂断。安野低头把位置发了过去。
给颜妍交代完,安野这才想起那个男孩。
男孩一直安安静静地坐在地上,抱着膝盖,仰头看他。安野也低头看着他,两个人都没说话。
微风吹在他们身上,安安静静的。
俯视的角度让男孩的脸显得更尖了,瘦得几乎脱了相。但眼睛很大,睫毛很长,配上那张惨白的脸,这样直直地盯着人看,确实有点瘆人。
安野倒没觉得什么,只是想着这孩子应该是生病了。他也不知道这种情况该说什么,索性就沉默着。
两个人就这样对视着。
好一会儿,男孩先开了口。
“谢谢你。”
安野愣了愣,有点被感谢后不知如何是好的感觉。他本该回一句“不客气”,但最后只是沉稳地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又是一阵沉默。
“可以借一下你的手机吗?”男孩又问。
安野反应过来,把手机解锁递过去,然后在他旁边坐了下来。
男孩输了一个号码,拨过去。没打通。又打了两次,还是没通。他便没再打了,改成发信息。发完后,把手机还给了安野。
“抱歉,耽误你时间了。”
“没事。”
“我联系了我哥,他现在估计在忙,等看到信息了,会回电话的。”
“好。”
又是一阵沉默。
“我叫夏裴,你叫什么名字?”
“安野。”
“安野,谢谢你。”
“不客气。”
然后,又是沉默。
沉默没持续多久,电话响了。
是颜妍。
安野接起来,对夏裴说了句“在这等我”,便走远了去接她。
颜妍提着两个袋子走过来。一个装着衣服和外伤处理的药,另一个装着早餐。
安野接过袋子,先把湿透的衣服换了。
跑了一路,衣服早就黏在身上,拧得出水来。换完衣服,他拧开一瓶水,咕嘟咕嘟几秒就灌完了。不够,又拧开第二瓶,又是几秒见底。
他长长地呼了口气,这才觉得活过来了。跑的时候水壶掉了,渴了一路,差点以为自己要渴死了。
舒服了。他接过颜妍手里的袋子,带着她往夏裴那边走。
颜妍远远就看见了那个男孩。白得不像话,她从来没见过有人可以白成这样。
隔着一大段距离,她都能清楚地看见他那双大眼睛,正直直地望着这边。
太阳已经出来了,温度升高,本应是明亮炎热的氛围。可那人坐在阴影里,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阴森森的气息,像个吸血鬼。而且像是那种太久没吸血、虚弱到快不行的吸血鬼幼崽。
走近了,颜妍更清楚地看清了这张脸。瘦到脸上没有一丝肉,那双眼睛便显得格外大,大得有点瘆人。睫毛又很长,长长地垂下来,又添了几分非人的气息。
身上也是一样,皮包着骨头,骨头的形状根根分明。
颜妍脑子里闪过一个词:白骨精。
字面意义上的白骨精。又白,又骨感,又不像人,倒真像是个精怪。
安野在夏裴面前蹲下来,放下袋子,掏出一瓶水,拧开瓶盖递过去。
夏裴接过水,有些着急地大口喝起来。喝得太急,被呛到了,弯着腰咳了起来。
安野伸手去拍他的背。轻轻的,一点力气都不敢用。
手心的触感像是在拍一具骷髅,掌下全是骨头。他怕自己稍微用力一点,对方就能咳出问题来。
喝完水,安野又掏出一套衣服。
颜妍转过身,背对着他们。
安野先给夏裴穿上上衣,又帮他换好裤子。穿好后,拿出外伤药,准备处理他脚底的伤口。
他握住夏裴的脚踝,抬起他的脚。
脚底触目惊心,整片都是红色的,血糊了一层,看着都疼。
“会疼,你忍忍。”安野轻声说。
夏裴点了点头。
刚处理到一半,安野的手机响了。
是夏裴之前拨过的那个号码。
颜妍拿起手机,接听,打开免提。
“小裴?”一个成年男人的声音传来。
颜妍把手机递到夏裴嘴边。
“铭哥……”
夏裴刚出声,颜妍就把手机收回来,放到自己嘴边,开门见山:“具体的事情你也了解了,现在该怎么办?人是我们给你送过去,还是你来找我们?”
“我现在不在北京,我派人去接你们。”
“行。你放心,人我们会守好。也不用感谢,我们只是来旅游的,明天就走了。就这样,我把位置发给你,我们在这等着。”
电话挂断。干脆利落,一句废话都没有。
没过多久,又一个电话打进来,是来接他们的人。
安野帮夏裴处理完伤口,便去拆那个装早餐的袋子。
他太饿了,饿得有些难受。
颜妍买的都是包子、小笼包这类即买即走的早餐。安野先拿出一个递给夏裴,夏裴摇了摇头。
“谢谢,我不饿。”
安野又看向颜妍。
“我不饿,都给你吃。”
于是安野自己吃了起来。包子小笼包都是一口一个的大小,他吃得很快,没一会儿就扫了大半。肚子填了个底,没那么饿了。
他特意留了几个包子和一盒小笼包,没动。
来接他们的人看上去二十五六岁,很年轻。
安野抱着夏裴坐在后座,颜妍坐在副驾。
车子一路驶向市中心。
目的地是一个高级小区。电梯上行,门开,是一个大平层。安野第一次见那么大的房子,那么敞亮,那么宽阔。
夏裴在路上睡着了,安安稳稳地窝在安野怀里。
既然人已经送到,颜妍和安野便打算走了。他们走进其中一个房间,安野走到床边,小心地俯身,想把夏裴放到床上。
夏裴睡得并不安稳。就在放下的瞬间,他猛地睁开眼了,身体比意识先动,一个利落的翻身,将毫无防备的安野压在身下,手臂死死抵住他的喉咙。
安野猝不及防,瞬间窒息。
颜妍反应极快,一把将夏裴推开。
夏裴摔在床上,似乎这才反应过来,迷茫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安野呼吸急促,身体在发抖,像是被什么突然击中。
颜妍拉着他坐起来,双手捂住他的耳朵,让他面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