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结束,新学期要开学了。
但因为安野的缘故,颜妍没有去学校。两个人窝在家里,一起上网课。
安野很聪明,至少在颜妍看来,他是真的聪明。
那些课程,他几乎听一遍就能懂。颜妍常常听得昏昏欲睡,安野却坐得端端正正,眼睛盯着屏幕,像是对每一个知识点都充满好奇。课后习题他都会做,尤其是理科类的,几乎次次都能拿满分。
后来颜妍开始给他找一些更难的题目。安野拿到题就埋头做,遇到特别难的,一定要解出来才肯罢休。解完之后,还会自己默默复盘一遍。
颜妍有时候看着他,忍不住想:这哪是什么傻子,分明是个天才。
有一天,安野突然要自己做饭。
颜妍觉得新鲜,就由着他去了。安野在厨房里忙活了一通,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响了一阵,最后端出几盘菜来。
颜妍看着桌上那几道菜,愣住了。卖相出乎意料地好,热气腾腾地冒着香。更让她惊讶的是,安野明明是第一次做,竟然一次就成了,没有任何失败。
安野站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她,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颜妍拿起筷子,把每道菜都尝了一遍。
“好吃。”她点点头,朝他竖起大拇指,“厉害啊,比外面饭店卖的还香。”
安野得了夸奖,这才心满意足地坐下来,开始扒自己那一大盆饭。
安野饭量很大,非常大。
刚开始颜妍是按正常饭量点的外卖,可安野吃完没多久就又饿了,她一天得点好几次。颜妍有时候都想不通,他那小身板,哪来那么大的胃,能塞下那么多东西。
她一开始还担心,是不是因为以前一直吃不饱,所以逮着机会就拼命吃,怕他撑出毛病来。可观察了一阵才发现,安野单纯就是饭量大,天生能吃。
能吃,那就得多动动。可安野几乎整天待在屋里,一步都不出门。颜妍也不敢硬带他出去,怕他受刺激。好在安野作息极其规律,也不知道是怎么养成的习惯,每天早睡早起,比闹钟还准时。
某个清晨,颜妍试探着带他出了门。
时间很早,公园里大多是晨练的中老年人,散步的散步,跑步的跑步。颜妍带着安野慢慢跑起来,一边跑一边悄悄观察他的反应。
安野表现得很正常,没有害怕,也没有抗拒,像是慢慢适应了外面的世界。
头几天,颜妍陪着他一起跑。后来她不跑了,就坐在长椅上等他跑完。再后来,她就不陪了,安野自己一个人下楼,自己绕着公园跑。
等安野彻底适应了外面的环境,颜妍开始带他去超市买菜。超市里人来人往,嘈杂又拥挤,但安野跟在颜妍身边,安安静静的,表现得很好。
青春期的孩子长得有多快?快得连颜妍都没反应过来。
自从营养跟上了,安野就像被施了肥的小树苗,蹭蹭往上蹿。吃得好,睡得香,短短几个月,整个人长大了一圈,个子一下子就蹿到跟颜妍差不多高了。
颜妍知道青少年长得快,可这速度还是让她震惊。那个曾经蜷缩在墙角、瘦成一副骨架的小骷髅,仿佛一下子就换了个人。
于是颜妍开始有意识地跟他保持距离。她在客厅添了一张床,让安野自己睡。
青春期不止是长个子,性别不同,发育的也不同。
有一次,颜妍生理期不小心弄到了裤子上,被安野看见了。他吓得路都走不稳,直接摔了一跤,以为她出了什么事,急得团团转。
颜妍哭笑不得。转头就在网上找了青少年性教育的科普视频,拉着安野一起看。这东西确实有必要。
颜妍不再跟安野有过多亲密接触,最多是摸摸头。
刚开始安野很沮丧,眼巴巴地看着她。后来慢慢也接受了,只是偶尔还是会忍不住,半夜偷偷溜进颜妍的房间,掀开被子一角,小心地缩在床尾睡觉。等天快亮了,再悄无声息地爬起来,回到自己床上。
他以为颜妍不知道。
但颜妍是知道的。
某天安野买菜回来,在路上遇见了一条流浪狗,一条灰扑扑的小土狗。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那只狗让他想起另一个朋友。也是街上的一条流浪狗,瘦得皮包骨,每天夹着尾巴在街角游荡。他们曾经是朋友,互相陪伴过一段日子。后来那只狗死了,因为它“吓到”了一个小孩。其实它什么都没做,只是站在那,就被大人打死了。安野找到它的时候,苍蝇已经围满了它的身体,它就那样静静地躺在那。他挖了一个坑,把它埋了。
眼前的这只狗,像它。
安野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蹲下来,把手里的吃的分了一些给它。狗小心翼翼地凑过来,吃完后,怯生生地看着他。
安野起身,往前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招了招手。
于是狗跟了上来,隔着一段距离,小心翼翼地跟着。
到了家门口,安野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开门,而是抬起手,敲了敲门。
然后他站在那儿,安安静静地等着。狗也站在他旁边,安安静静地等着。
门开了。
颜妍站在门口,看见安野眼巴巴地望着她,又低头看见那只脏兮兮的、同样眼巴巴望着她的小土狗。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
“不行。”她说。
安野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沮丧起来。那只狗似乎也听懂了,耳朵耷拉下来,缩成一团,显得更可怜了。
不过不行归不行,颜妍还是让狗进来了。但只能待在纸箱里,不许乱跑。
那只狗很乖,乖乖蜷在箱子里,不吵不闹。有人靠近的时候,它就讨好地摇摇尾巴,眼睛湿漉漉的。
安野很喜欢它。蹲在箱子边,一看就是半天。
颜妍看不出来是喜欢还是不喜欢。她只是淡淡的,并没有过多情绪。
“你想养它?”颜妍的声音很平静。
安野看着她,点了点头。
“你知道养狗意味着什么吗?”
安野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继续看着她。
“责任。”颜妍说,“一种责任,你能保证对它负责到底吗?”
安野垂下眼睛,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狗的寿命一般是十几年,你能在未来十几年里,保证对它负责到底吗?”颜妍的语气依旧平静,但问题一个接一个地落下来,“更重要的是,你有这个能力吗?你有钱吗?养狗要花很多钱,跟养个小孩没什么区别。狗粮要钱,疫苗要钱,看病要钱,什么都要钱。”
安野低着头,一动不动。
“还有,你有那个精力吗?你得每天遛狗,得陪它玩,得训练它不乱叫不乱咬。你有时间吗?你自己还要读书上学,连自己的未来都顾不上,还能承诺一只狗的未来?”
她顿了顿。
“你得照顾它,需要很多很多耐心。狗带来的欢乐是真的,但辛苦也是真的。”
安野依旧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安野。”
颜妍叫他的名字。
他抬起头,看着她。
“你是要对一个生命负责。”
后来,颜妍找到了一个领养人,对方住在市里。
那是安野第一次离开县城。
他趴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高楼大厦、车水马龙、人来人往,眼睛里全是新奇的光。原来城市长这样,原来有这么多的人,原来路可以这么宽,楼可以这么高。
颜妍带他进了一个小区。领养人已经在等着了,是一个年轻的女人,身边还牵着一只白色的狗。
安野愣住了。
他从没见过这种狗。通体雪白,像一团会动的棉花,像一团毛茸茸的雪。那只白狗一看见他们,就热情地凑上来,尾巴摇得像个小风车,脸上甚至带着一种狗特有的笑容。
安野呆站在原地,一时不敢动。
“去摸摸看。”颜妍在他身后轻声说。
安野犹豫了一下,慢慢伸出手。指尖触到那层白毛的一瞬间,他的手顿了顿,软的,很软,毛茸茸的,暖烘烘的。
他忍不住多摸了几下。
那只大白狗对小土狗也很友好,凑过去闻了闻,两只狗很快就在草地上滚成一团,玩得不亦乐乎。
领养很顺利。
后来颜妍带安野去吃了火锅。
那是安野第一次吃火锅。他看着锅里咕嘟咕嘟翻滚的红汤,闻着扑面而来的香辣味,眼睛都亮了。他吃得很认真,很满足。他想做出来。
于是他们去了超市。
市里的超市大得离谱,安野感觉自己走都走不完。货架上摆满了他在县城从没见过的东西,他拿了这个,又拿了那个,不知不觉买了一大堆。最后还是颜妍叫了一辆拉货的车,才把东西都运回去。
某天,阳光很好,亮堂堂地铺满了整个屋子。
颜妍和安野像往常一样上完网课,屏幕暗下去的那一刻,颜妍忽然开口:
“想上学吗?就是去学校上学。”
安野看着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我们没有任何关系,”颜妍的声音很平静,“你应该回你自己的那个家。”
话音刚落,安野猛地抓住了她的手。
他摇头,拼命摇头。抓着她手的力气越来越大,大到颜妍都觉得有点疼了。他的反应太强烈了,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像是觉得自己要被抛弃了。
颜妍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安野急得眼眶都红了。他张着嘴,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颜……颜……妍……不……不……”
颜妍愣了愣。
然后她笑了。
“终于会说话了。”
安野顾不上别的,只是紧紧盯着她,嘴里还在艰难地蹦字,“……妍……不……”
“想跟我成为家人吗?”颜妍问。
安野拼命点头。
“……想……想……”
“好。”
安野眨着眼睛,看着她。
“以后,我就是你姐姐了。”
安野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渐渐有了光,有了安定。
“……姐……姐……”
“嗯,在呢。”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其实,颜妍比安野小,还要小一个月。
夏天在蝉鸣声里慢慢走着,一晃就到了开学的日子。
初二开学,颜妍和安野走进了校门。新的环境,新的同学,新的老师……安野比颜妍想象中适应得更好。
后来颜妍才慢慢发现,安野的安全感,全都系在她身上。
只要她在身边,他可以适应一切。可一旦她离开,哪怕只是去个厕所,他都会开始焦虑,坐立不安。
适应的前提是颜妍在身边,只要她在身边,安野适应一切。
在学校的日子也并不算顺利。
在学校里,安野很出名。
一是因为那些传闻,关于他的过去,版本很多,真真假假传得满天飞。
二是因为他是个学霸。年级第一次次都是他,偶尔某些科目还能拿满分。这让他越来越出名。
麻烦找上门有很多原因,尤其初中正是中二病爆发的年纪。
校内的,校外的,隔三差五就有人来找茬。有想挑衅他的,有看不惯他出风头的,还有纯粹闲得无聊的……他堵在放学的路上,甩也甩不掉。
颜妍会拳击。
于是她开始教安野怎么打架。
安野聪明,学得很快。加上身体早就不是当年那副“小骷髅”的模样,结实了,壮了,力气也不小。几场架打下来,他发现自己还挺能打的。
后来,他们就莫名其妙的出名了,学校里全是流传着他们的传说。
传着传着,越传越离谱。
但有一点是真的,找麻烦的人,确实越来越少了。
快中考的时候,麻烦又来了。
可能是因为中考过后,人生就要分道扬镳了,有人继续上高中,有人直接进入社会。于是那几群人聚集在一起,决定最后再“玩”把大的。
于是他们找到了机会,把颜妍和安野包围了。
起初还算“正常”,就是那种打了无数次的群架,拳脚来往,喊叫声混成一片。安野打架向来有分寸,只要把对方打趴下、打服就行,从不下死手。
直到突然之间,安野大叫了一声,像是疯了一样扑向其中一个人。
拳头砸下去,一下,两下,三下。不是平时打架的力度,是真的要把人砸死的那种。
在场的人都吓傻了。
就连颜妍也从没见过安野这个样子,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冲上去阻止。
她真的害怕了,怕他真的打出人命。要是真出了事,一切就都完了。
还好,颜妍成功拦下安野。
安野停下来,大口喘着气,浑身发抖,像刚从一场噩梦里挣脱出来。
颜妍在混乱中受了很重的伤,她没吭声,只是抱着他,安抚他。
还好,还好没出大事。
不过事情最后还是闹到了警局。
那个受了重伤的人的家长,第一个跳出来,扬言要把那个“傻子”关进去,要让安野付出代价。紧接着,在这次冲突中“受伤较重”的几个人的家长也加入了声讨的队伍,口口声声说要替自己的孩子出一口气。
表面上是出气,实际上,是另有所图。
说起来,那群人本来就是理亏的一方。颜妍和安野是受害者,毕竟那么一群人围殴他们两个,他们不过是自卫。
可那群大人才不管这些。他们知道这个傻子现在有靠山了,欺负不了了,所以他们只是要钱。
他们堵在警局门口,张口就是赔偿,要很多很多钱。越闹越大,闹到给钱为止。后来他们又跑到学校门口闹,一副誓不罢休的架势。
人多了,他们就觉得有理了。
那些平日里嫌孩子没出息、懒得管、动不动就打骂的家长,此刻一个个把孩子捧成了心肝宝贝。哎呦,受了这么重的伤,心疼死了,哭得那叫一个凄惨。
丑恶的嘴脸,一张接着一张。
他们攻击安野,说他是精神病,是杀人犯,什么恶毒骂什么。他们造谣颜妍,往她身上泼脏水,怎么难听怎么来。
目的只有一个,钱。
事情越闹越大,传遍了整个小城的大街小巷。
但他们终究是惹错人了。
没过多久,事情就悄无声息地解决了。那些闹事的家长,一夜之间全散了,灰溜溜的,像是从没出现过。
但事情的伤害,并没有随着他们的消失而消失。
安野自从那次“发疯”回来之后,就一直沉默着。
颜妍问他什么,他都不说话。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颓废地缩在角落里。明明平时一顿饭能吃一大盆,现在却什么都吃不下,筷子动两下就放下了。他就那样一个人待着,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天,颜妍回到家,一推开门,愣住了。
安野坐在客厅里的柜子旁边,身旁放着急救箱。他的腹部以下全是红色,是血。腰上缠着绷带,绷带上也全是血,深一块浅一块,血迹还在往外渗,晕开一片刺目的红。
从厨房门口到安野坐着的地方,一路都是滴落的血迹。像是从厨房一路捂着伤口,踉跄着跑到客厅,最后靠着柜子坐下来。
安野看见她进来,抬起头,望着她。
那眼神像是快要哭了。
颜妍站在门口,看着他,一句话也没说。沉默地对视了很久,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她顺着血迹走进厨房。
厨房的地上也是一摊血,料理台边上放着一把刀,刀上沾着血。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摊血迹,看着那把刀,沉默了很久。
许久,她转过身,走到安野面前。
安野依旧坐在地上,靠着柜子,一直仰着头看她,不说话。
颜妍站在他面前,低着头看他。
两人就这样,一个抬头,一个低头,沉默地对视着。
终于,安野哭了出来。
不是那种轻轻的抽泣,而是“哇”的一声,像孩子一样放声大哭。他张着嘴,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整张脸都皱在一起,哭得毫无保留。
他朝颜妍张出手,像一个无助的小孩在讨一个拥抱。
但颜妍只是站在那里,冷漠地低头看着他,一动不动。
安野哭得更厉害了。他抓住她的衣角,用力地扯,像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求她,求她抱抱他。
颜妍依旧没有动。
过了很久很久,安野的手慢慢松开了。他低下头,不再看她,只是盯着地面,眼泪一颗接一颗地砸下去,在地板上晕开一个一个深色的圆。
颜妍看着那些水渍,沉默着。
好一会,终于,她动了。
她叹了一口气,像是叹气,又像是冷笑了一声。终于,她慢慢蹲下身。
安野几乎是立刻扑了上去,紧紧抱住她。他抱得太紧了,勒得颜妍几乎喘不过气来。
颜妍没有说话。她伸出手,轻轻地抱住了他,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
安野哭了很久。
哭到眼睛干了,嗓子哑了,再也流不出一滴泪。
后来他们坐在地上,聊了很久。其实主要是安野在说,颜妍静静地听着。安野说话还不大利索,磕磕巴巴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但他说了很多很多。
他说,打架的时候,他看见有一个人拿起石头,要从后面砸颜妍的后脑勺。那一瞬间,他的心几乎是停了。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就是疯了一样冲过去。他不是故意的,他不想那样的,可他控制不住自己。
他还害得颜妍也受了伤。
他说,他很难受。他不明白,为什么大家都不喜欢他。明明他什么都没做,为什么所有人都讨厌他,要欺负他?仅仅只是因为他活在这个世界上,本身就是一种错吗?
他说,自己就是个灾祸。
如果当初不是他执意要妈妈逃跑,说不定就不会有后面那些事,妈妈或许就不会死。如果不是他拿剪刀刺伤爸爸,爸爸也许就不会发疯,后来的一切就都不会发生。如果不是他死皮赖脸地缠着颜妍,颜妍就不会遇到这些麻烦事。如果……
很多很多如果。
如果他从没出生过,所有的一切就都不会发生了。
为什么?活着,也是错吗?那死了呢?死了是不是就都解决了?
他说,他确实去死了。他也确实动手了。
可是中途他后悔了。
他舍不得颜妍。
如果他不在了,就没有人陪着她了。颜妍就只剩自己一个人了,会孤单的。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低着头,把脸埋进膝盖里,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出来。
颜妍一直没说话。
她安静地听着,听着安野把那些压在心里的话一句一句往外掏。
她忽然觉得,成长真是一件很神奇的事情。
不管是精神上,还是物理上。
安野现在比她还高出一截了,肩膀宽了,手臂也结实了,早就不是当年那个瘦小的哑巴小骷髅了。
她想起把他带回家的场景,那时候他多小啊,小到可以整个缩在她怀里,轻得像一片羽毛。
时间可真是个奇妙的东西。
随着时间,一切都在变,快速的或者缓慢的,都是在变化。
一个小骷髅会变成一个大男孩,一个傻子会变成天才,一个哑巴会说话,一个呆子会思考,一个顽强的人会想要去死……
时间在变化,人也在变化,但人还是那个人吗?
他还是他吗?
自己还是自己吗?
颜妍偏过头,看着身旁那个低着头、还在断断续续说话的男孩。她突然觉得他有点陌生,但又分明那么熟悉。
什么时候开始的?从什么时候起,小骷髅长这么大了?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那时候他还是瘦瘦小小的,脏脏臭臭的,连话都不会说。
才过去了多久啊?
成长可真是个恐怖的东西。
她恍惚地想着,手却无意识地抬了起来。脑子里乱七八糟地转着一些奇怪的念头,这真的是安野吗?会不会被什么东西夺舍了?不然怎么会变化这么大?会不会……
“啪!”
很大一声响。
她的手猛地拍向安野的后脑勺,声音清脆响亮。
颜妍愣住了。
安野也愣住了,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脑瓜子嗡嗡的。他捂着后脑勺,委屈地转过头看她。
空气突然变得很安静。
两人就这样安静地看着对方,莫名其妙的。
好一会儿,也许是过了很久,颜妍终于开口。
“疼吗?”她问。
“有点。”他答。
她伸手去揉他后脑勺,轻轻地揉。安野留的是寸头,头发短,扎得手心痒痒的。
“要升高中了,”颜妍说,“高中把头发留长点,寸头太惹眼了。”
“好。”安野应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