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揉了好一会儿,才收回手。
两个人继续安静地坐着,谁也没再说话。
外面不知什么时候天已经黑了。屋里没开灯,只有窗外远处的灯光透进来,勉强能看清家具的轮廓。广场舞的音乐远远地飘进来,声音不大,但因为屋里太安静,每一个节拍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们就这样,肩并肩坐着,谁也没起来开灯。
突然,颜妍笑了出来。
先是轻轻的笑,然后越笑越厉害,笑得肩膀都开始发抖。
安野转过头,看着她。
颜妍很少笑。大多数时候,她都是冷冷的,说话也是不容拒绝的语气。像这样笑,他几乎没见过,甚至不记得她有没有笑过。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笑。
他只是那样看着她,看着她在黑暗中笑到发颤的身影,听着她断断续续的笑声。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发现自己看她要低头了。
他记得最开始,颜妍在他眼里是高大的,他需要仰着脖子才能看清她的脸。后来,不知道从哪天起,她在他眼中慢慢变小了。现在他低头,就能看见她的头顶,圆圆的,小小的一颗脑袋。
他们不算亲近,但又很亲近。
安野什么都听颜妍的,颜妍说什么就是什么。在这个世界上,在他的世界里,只有颜妍一个人。
他想和她永远在一起。他要变得更强,可以保护她。
可她说,没有谁会永远和谁在一起。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每个人都是孤独的。
安野不懂。
她说,她有她的人生,他也有他的人生。小城把他们聚在一起,等离开小城,他们会各自走向不同的人生。
安野不懂。
为什么?他们不是家人吗?家人不是应该永远在一起的吗?
颜妍笑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停下来。
她转过头,看向安野。
黑暗中,安野看不清她的表情。
“安野。”
“嗯。”
“你的命是我捡的,想死,也得经过我同意,知道了吗?”
“知道了。”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好好活着吧。”颜妍再次开口,声音很轻,“死很容易,活着才是更难的。活给我看看,看你能活成什么样。”
“……好。”
“你的未来,我还是很期待的。你可以,也能,活得很好。”
“那你呢?”
“我?”她顿了顿,“我啊,不知道。谁知道呢?未来的事,谁也不知道。”
“我知道。”
安野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来,很轻,却很认真。
“你会,很耀眼。我也是。”
“是吗?”颜妍笑了出来,“可能吧。”
“一定会的。”安野说。
颜妍没再说话。
“妍姐。”安野唤了颜妍一声。
“嗯。”颜妍应着。
“我爱你。”安野说。
颜妍愣了愣,看向他。
“你爱我吗?”安野问。
颜妍沉默着。
安野安静地等着。
“我不知道。”许久,颜妍开口,“我不知道,爱是什么?”
“那等你,知道了,再回答我。”安野说。
“安野。”
“嗯。”
“你很厉害,都能理解‘爱’这种东西了。而我,始终都悟不透。”
“很简单的。”
“是吗?”
“嗯。”
上高中之前,颜妍带安野去看那只小土狗。
很久没见,那只狗俨然换了一副模样。
长大了很多,尾巴不再夹着,高高翘起,一摇一摇的。它吐着舌头,欢快地和那只大白狗滚作一团,玩得不亦乐乎。
安野差点没认出来。
或者说,他根本想象不出,眼前这只神气活现的狗,会是当初那只可怜巴巴缩在街角的小流浪。
那只狗看见他,歪着头,好奇地打量着他,眼神里似乎有一丝似曾相识,但又模糊得抓不住。或许是记忆太淡了,或许是眼前这个人变化太大,它一直没敢靠近。
一人一狗,就这样沉默地对望着。
反倒是那只大白狗热情地凑上来,笑嘻嘻地往安野身上蹭。安野伸手摸了摸它,心里有些惊讶,明明记忆中这只狗又大又软,像一团会动的棉花。现在再看,其实也没那么大。但手感还是记忆中那样,白白糯糯的,软乎乎的。
那只土狗也慢慢摇着尾巴靠了过来。
安野伸手,轻轻摸了摸它的头。
它很乖,没躲。没一会儿,就和那只大白狗一起,闹着跑远了。
安野蹲在原地,远远地看着它们。
风轻轻吹过来,草也跟着晃。
他就那样蹲着,安静地,看了很久。
中考后,安野考上了县里最好的高中。
颜妍也去那所高中上学。
开学前,颜妍带着安野在学校周边转悠,打算租个房子。她想着让安野学会一个人生活。
安野很沮丧,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
颜妍说,他们不会一直在一起。他总要学着一个人生活。就从高中开始吧,一个全新的开始。
安野依旧很沮丧。
他们在离学校不算远又不算近的地方,找到了一个房子。
那是一个天台。
颜妍觉得很好,采光好,视野开阔,最重要的是没有其他人。很安静,很自在。于是便租下了。
一班和二班是学校的重点班,这两个班比普通班提前半个月开学。
安野在一班,颜妍在普通班。
这意味着,安野得学着一个人上学。
开学前,颜妍给他理了发。头发已经有些长了,她仔细地修剪,剪出一个干爽利落的发型。
“换个新发型,换个新心情。”她说,“迎接新生活。”
于是之后的每天,颜妍送他去学校。放学时,她准时出现在校门口,接他回家。
晚上,他们一起待在天台。屋里摆了一张上下床,颜妍睡上铺,安野睡下铺。
就这样,在天台上的生活开始了。
重点班的节奏比普通班快得多。
安野坐在讲台旁边,那个位置离黑板最近,离人群最远。他总是安安静静的,一个人。
开学季,班级洋溢着青春的气息。新同学们兴奋地打招呼、交朋友、三五成群地聊天。每个人都带着期待和好奇,迫不及待地想要融入这个新环境。
只有安野,始终是一个人。
他坐在那个角落里,仿佛这个世界与他无关。不过也确实是无关,他融入不进去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这个热闹的小小世界,只会衬托得他更是孤单。
他在适应,在很努力的适应。
在学校,他几乎就是沉浸在题海中。不停地做题。数理化,那些最费脑子、最需要专注的难题。只有沉浸在题目里,一刻不能闲下来,他才不会有闲情去感受自己孤单的处境。
解题的时候,世界变得很简单。题目和答案,仅此而已。
所以在学习方面,他始终是最好的。
学习好,这大概也替他挡掉了一些麻烦。老师对他格外耐心包容,同学看他也带着一层“学霸”的滤镜。虽然他们几乎不交流,但至少,偏见少了些。
可安野并不在乎这些。
他坐在教室里,唯一关心的事情是,什么时候放学。
他等着放学,等着见到颜妍。
这提前开学的半个月,安野至少还算是适应。
虽然孤单,但他能忍。
而等到真正的全校开学那天,安野才真正感受到了,慌乱、压抑,甚至是恐怖。
一夜之间,学校变得闹哄哄的。目光所及,全是人,密密麻麻的人头攒动,说话声、笑声、脚步声混成一片巨大的嗡鸣。
他觉得学校突然变得非常恐怖。
他还是想保持原样,沉浸在题海里,把一切都隔绝在外。
可开学第一天,问题就出现了。
他没法去上厕所了。
一班在走廊尽头,厕所在走廊的另一端。想去厕所,就得穿过整条走廊。之前只有两个班提前开学的时候,下课期间走廊上没几个人,安安静静的。他可以去,可以回来,没人注意他。
但现在,那条走廊上挤满了人。
嬉笑的、打闹的、三五成群聊天的。热闹得让人窒息。
安野站在教室门口,望着走廊的另一头。脚像是被钉在地上,一步也迈不出去。
他做不到。
最终,他转身回了座位。
憋着,憋到放学。
颜妍和安野的教室不在一个楼层。放学后,她在先到达教学楼门口等着安野。
人群熙熙攘攘地从她身边涌过,她看见安野走出来,一眼就看出来不对劲。
安野走到她面前,看着她。
颜妍也看着他。
“我想,先去厕所。”
开学第一天放学,安野说的第一句话。
他确实是憋得浑身难受。
颜妍没说什么,只是陪他走到一楼的厕所门口。安野进去,她在门口等着。
后来,安野开始白天不喝水。
除非渴得受不了,才抿一小口,能缓解就行。这样就不用去厕所了,不用穿过那条长长的、全是人的走廊。
他不用上晚自习,每天傍晚放学回家后,才开始猛灌水。把一天的量,一口气补回来。
就这样,学还是上了下去。
但安野觉得越来越难受。
一开始是心里难受,他能强迫自己忍着。可后来,那种难受慢慢变成了生理性的。身体也开始抗拒。每天早上起床,胃就开始发紧。离学校越近,心跳越快,脚步越沉。
像往常一样,他和颜妍一起到了校门口。
站在校门口,看着眼前的学校,安野就很难受。他站在那,停在那。
不是想停,是身体自己停下来的。脚像是生了根,死死钉在地上,怎么都迈不动了。他看着眼前那扇校门,心里翻涌着一股巨大的抗拒,不只是不想上学的那种抗拒,是整个身体都像是在尖叫着说:不能再靠近了。
颜妍看他停下来,也跟着停住,安静地站在旁边,看着他。
安野沉默着,和自己斗争。他试着抬脚,腿却不听使唤。呼吸变得有些急,手心又开始出汗。
过了好一会儿,颜妍开了口。
“不想上学?”她问。
安野回过神,眨了眨眼。他看着她,眼神里有期待,也有犹豫。
“……可以吗?”他问。
“自学的话,可以保证成绩不退步吗?”颜妍问。
“可以。”安野几乎是立刻回答,语气坚定。
“行,那就暂时不去学校了。”颜妍转身往回走,“看你后续的成绩表现。”
“好。”安野跟上去,走在她旁边,“我可以,做得很好。”
他走着,感觉整个人都轻了。
脚步轻飘飘的,像是踩在云上。那种压在胸口沉甸甸的东西,突然就散了。
后来,安野就在天台上自学。
就像他承诺的那样,他确实可以做得很好。心情轻松了,学习效率反而更高了。他几乎整天待在天台上,除了学习,就是吃饭睡觉。
但他觉得,很是轻松自在。
颜妍开始不再天天陪着他。
白天几乎都是安野一个人待在天台上,直到晚上颜妍才会过来,陪他睡觉。
后来,她开始尝试让他学着自己一个人过夜。
一个寻常的晚上,颜妍说,今晚她不过来。
安野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他睡不着。
无比清醒,又无比安静。平时他几乎是一沾枕头就睡,可那天晚上,他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困,但就是睡不着。又困又清醒,像是被什么东西吊在半空中。
他觉得夜晚太黑了。黑得没有边,黑得要把人吞进去。
他觉得夜晚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安静得有点恐怖。
他躺在床上,感觉自己像是被全世界遗忘了。世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被黑暗裹着,如果睡着,也许就永远不会再醒来。
辗转了很久,他终于坐起身。
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已经是凌晨,再过几个小时,天就该亮了。
他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然后起身,穿好衣服,出了门。
凌晨的街道,安静得可怕。
又黑,又静,没有一个人,没有一点声音。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安野独自一个人,越来越害怕。
他分不清这是现实还是梦境。整个世界像是真的只剩下他一个人,空荡荡的,虚无缥缈的。
他越来越急,慌里慌张的到了颜妍家门口。
打开门进去,客厅没开灯,一片漆黑。他望向里面,却看见画室的门缝里透出光。
那一瞬间,他的心忽然就定了下来。
他慢慢走近画室,先是贴着门听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推开一条缝,往里看。
颜妍坐在电脑前,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电脑里正放着一部纪录片,好像是讲海洋的,画面里游过一群叫不出名字的鱼,解说员的声音缓缓地、平稳地讲述着什么。颜妍安静地看着,不知道看了多久。
安野看着这一幕,心彻底安稳下来。
他看了一会儿,轻轻合上门,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他开始思考。
该怎么办?是留在这里,还是回天台?
他不想让颜妍知道他来过。他都这么大了,连一个人睡觉都做不到。他不想让她知道这件事。
可他也不想一个人回天台。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如果颜妍已经睡了,他至少可以在这儿睡几个小时,在她醒来之前悄悄离开。这样她就不会知道,他就可以假装自己能做到。
但颜妍没睡。这么晚了,她还没睡。
是在担心他吗?所以也睡不着?
安野坐在黑暗里,越想越沮丧。
他很想成长。
颜妍希望他成长,他自己也希望自己成长,变得强大,不再依赖任何人。
可他好像失败了。就连晚上一个人睡觉,这么简单的事,他都做不到。
他坐在沙发上,沮丧地垂着头。
客厅没开灯,很黑。但此刻,他并不觉得这黑有什么可怕。
因为有颜妍在。哪怕隔着门,哪怕她不知道他在这儿,只要知道她就在不远处,黑暗就不再可怕。
不知过了多久,画室的门开了。
光一下子涌进客厅,安野回过神,看见颜妍从光里走出来。
颜妍没注意到他,抬手打开客厅的灯。然后她看见了坐在沙发上的安野。
她吓了一跳,手里的手机直接掉了下去。
“咚!”
那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响亮。
安野赶紧站起来,走过去捡起手机。翻过来一看,屏幕碎了。他愣愣地把手机递给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颜妍没有接,只是看着他。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颜妍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走吧。”她说完,转身朝门口走去,“一起回天台。”
安野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跟上去。
回天台的路上,世界依旧很黑,很安静。
但安野觉得,这也没什么。
不过就是一个寻常的夜晚而已。
但他终究要学会一个人睡。
后来,颜妍就是打视频,在安野晚上睡觉的时候,一整晚都不挂。安野只要醒来,睁开眼就能看见屏幕那头的她。
这样确实让他安心了不少。
但他睡得不安稳。他能睡着,却总是半夜惊醒,然后看一眼手机,确认她还在,才能继续睡。反反复复,一夜醒好几次。
可他终究是要学会适应。
他确实在慢慢适应。
后来,一整晚的视频,渐渐变成了睡前打一个视频,然后挂断睡觉。再后来,视频也不打了,就是睡前聊聊天,说几句话。
就这样,一天一天,一点一点。
到最后,安野终于可以一个人睡觉了。一个人生活。
他的生活变得极其简单,学习,吃饭,睡觉。
一整天的活动范围,几乎就只是那个天台。偶尔出门买个菜,倒个垃圾,其余时间,就是低着头,埋头学习。
一个人。安安静静的。
适应着一个人的生活。
他确实适应得不错。
但在颜妍看来,这样的生活又不行了,太封闭了。整天一个人待着,几乎不与人交流。虽然现阶段学习最重要,但学着与人相处,也很重要。
她有点担心。这样下去,安野会越来越封闭,越来越融入不了社会。对心理健康也不好。
于是后来,颜妍给他找了份工作。
工作很简单,跟着几个师傅学点技术活,算是帮忙,也算兼职。没有固定要求,时间自由,但每天都要去。
起初,颜妍陪着他去。
出乎意料的是,一切都很顺利。那些大人看见安野,意外的喜欢。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干活踏实,人又聪明,一学就会。吃得多,能吃是福。听说学习也好,在学校都是第一名。这样的年轻人,怎么看怎么讨喜。
安野也意外自己适应地很快。
这里和学校完全不一样。没有那种压抑的气氛,没有那么多目光。大人对他充满耐心和善意,把他当小孩一样,会夸他,会照顾他。在这里,他能体会到,自己是一个小孩。
这是一个很新奇的体验。
他也喜欢干活。虽然那些活总是把自己弄得脏兮兮的,但他很喜欢。不管是简单的体力活,还是需要动脑子的技术活,他都喜欢。
于是,他终于稳定下来。
学会了一个人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