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次争吵之后,夏裴便不再住在天台了,与黎墨一起住进了酒店。
“绝交”二字虽是从他自己口中说出的,可他心里清楚,真正要绝交的人,是安野。
对于这件事,夏裴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受。他只觉得愤怒,从未有过的愤怒,是气到心脏都会刺痛的那种。
那痛感强烈得让他几乎以为自己的身体出了什么问题。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可能就是这样。不是什么“我以为怎样”,就真的是怎样。你永远无法真正看清对方心里的想法。
夏裴本以为他们已经足够亲近,足够熟悉,关系已经足够好了。他以为自己已经很懂安野,很了解安野了。
可到头来,那不过是他一厢情愿的“以为”罢了。
对于安野,夏裴总会感到心疼,总想让他好一点。越是深入了解他,就越是喜欢他,陷得越深,喜欢到无法自拔的地步。
所以他才这么生气。可与此同时,他又心疼,又难过。那份难过太重了,重到身体都开始承受不住,像是随时都会被压垮。
为了让自己冷静下来,为了不让脑子里总是想着安野,为了转移注意力,这段时间,夏裴把自己整个人都埋进了学习里。
他不停地做题,专挑那些棘手的,费神的难题,把全部注意力都投进去,不给自己留一丝胡思乱想的余地。
他不能停,一停下来,脑海里就全是安野。他需要冷静,需要好好地,彻底地冷静下来。
可身体却骗不了人。
他很难受。
夏裴觉得自己的身体像是被什么拖住了,沉沉地往下坠,连呼吸都带着滞涩的重量。
他不想说话,仿佛连开口都要耗费掉为数不多的精力。睡眠也出了问题,每天都会做梦,常常在半夜惊醒。胃口更是差得厉害,食物送进嘴里,却尝不出任何滋味。他吃不下,稍微多吃一点就觉得恶心,想吐。
状态很差。连他自己都清楚地知道,自己的状态很差。
可他也没什么办法。
黎墨一直很担心夏裴的状态。他就这么眼睁睁看着这个好不容易养好身体的小孩,又一天天消瘦下去。
“再吃点啊……”黎墨叹了口气,盛了一碗排骨汤放到夏裴面前,“那再喝点汤,乖啊,喝点。”
夏裴实在是吃不下了,完全没有食欲,可看到黎墨担心的神情,还是试着喝了几口。
“哎呦,怎么就搞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呢?”黎墨笑了笑,“现在的小孩,还流行玩绝交呢?”
夏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喝了口汤,才嘀咕了一句,“你不懂。”
黎墨笑出声,笑了一会儿说,“也是,我确实是不懂现在的小孩。你嘛,我就更不懂了。”
夏裴抬头看向他。
黎墨也看着夏裴,挑了挑眉。
夏裴眨了眨眼,没说话,低头继续喝汤去了。
“你喜欢他。”黎墨说。
夏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回答,“嗯,我喜欢他。”
“喜欢上一个人很正常。”黎墨顿了顿,问道,“只是不知道小野对这方面是什么想法,你有问过吗?”
“没有……”夏裴叹了口气,显得更沮丧了。
“这可得好好搞清楚哦,不能稀里糊涂的。”黎墨说。
“……我知道。”夏裴说,“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他可能……都不懂。”
其实关于性取向的问题,是有一次机会可以聊的,就是那次他们被拍视频的时候。
但那会儿安野状态一直不太好,他们的关系也变得有些微妙,所以一直没找到机会聊这个话题。
不过就算聊了,大概也问不出什么结果。安野可能根本不懂这些,不只是性取向,他可能连“喜欢一个人”这种情感本身,都是不懂的。
这种感情太复杂了,不是用语言就能解释清楚的。所以夏裴一直也不知道该怎么去触碰这个话题。
“不过这个暂时都不重要,以后再说,总有机会的。”夏裴说,“现在最重要的是高考,他要通过高考走出去,离开这里。”
“可你们现在绝交了,他高考也跟你没什么关系喽。”黎墨笑着说。
“只是吵架了而已……”夏裴轻声说,“又不是不和好。”
“但我看小野那孩子……”黎墨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什么?”夏裴瞬间被勾起了情绪。
自从吵架之后,这已经过去十来天了。这段时间,夏裴一直不想听到关于安野的任何消息。他把自己整个人埋进学习里,像是入了魔,醒了就学,学到累了才睡,一直保持这个状态,不给自己的脑子留一丝空闲的时间,一分一秒都不行。
这种状态也就这两天才慢慢好了些,起码黎墨可以提安野了。
这些天他和安野一直没有联系。想到这儿,夏裴也气得不行,还真是绝交了,真的一条消息都没有。
可他同时又很不安,安野不会真的要跟他绝交吧?吵个架不会真当真了吧?
太幼稚了,真是个呆呆。
“哎呦,就是……他吧……”黎墨依旧吊着他。
“哎呀,什么呀?”夏裴有些急了,“你快说啊,急死我了,他……怎么样了?”
“就是……不怎么好。”黎墨摇了摇头,故作深沉地说。
“怎么了?”夏裴追问。
“就是吧……”黎墨又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哎呀……”夏裴都快没招了,双手合十,一副求求了的模样,“墨哥,你快说吧,求你了……”
“哈哈哈哈哈……”黎墨笑出声,伸手捏了捏夏裴的脸,“还是小孩好玩,不像你铭哥,无趣得很。”
“铭哥那是懒得理你。”夏裴毫不留情地说。
“怎么可能?蓝铭稀罕我还来不及呢?”黎墨笑着说,“不过先不说他了,你不是想知道小野吗?”
“嗯!”夏裴瞬间集中精神,目光紧紧盯着他。
可等来的却是沉默。黎墨一直不说话,只是笑着看着他。
夏裴就那样等着。他抿着唇,脸颊都被气得鼓鼓的,瞪着黎墨。
黎墨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戳了戳夏裴圆滚滚的脸。
这下夏裴沉不住气了。
“我真的是……不想理你了。”夏裴说。
黎墨笑出了声,“不想理我的话,那只能你自己去问咯。”
夏裴气得直接站起身,“不理你了,我去问妍姐。”
“欸欸欸,好了好了,不逗你了,我说,我真的说。”黎墨笑着把他拉回来。
夏裴重新坐下,有些不相信地看着他。
“他现在看起来很不好,主要是还受了很严重的伤,显得状态更差了。”黎墨说。
“怎么还受伤了?”夏裴有些急,“他干什么了?不会是打架了吧?他找那群人打架了?”
“对了,就是那群人。小野可厉害得很,一个人对那么多个,除了一个好像背景有点强大的小子,其他人都被狠狠教训了,据说有几个都直接住院了。”黎墨说。
“安野呢?他怎么样了?”夏裴追问。
“小野算是还好,没什么大事,主要是身体结实,都扛得住。就是脸也花了,一只眼睛肿了,脸也肿了。”黎墨说着叹了一口气,“不过打架受伤都还好,主要是他的精神状态非常不好。吃不下饭,睡不着觉,瘦得越来越厉害。没几天就病了,发高烧,还送进医院住了院。这不前两天才出院,不过现在啊……不会说话了。还以为是发烧把嗓子烧坏了,检查也没什么问题,所以大概就是心理问题,说不了话了。”
夏裴静静地听着,心里难受得厉害,心一抽一抽地疼。
“我还以为他多有能耐呢?”夏裴轻笑了一声,声音却有些发涩,“不还是把自己弄得这么糟。”
“要去看看他吗?”黎墨问。
“不去,不看。”夏裴说,“他跟我已经绝交了,我没理由去看他。”
“哎呦,你们这些小孩啊……”黎墨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夏裴的头,“不过后天就过年了,大家总得聚一聚,你不会连见面都不见吧?”
“不会,我只是跟他绝交了,又不是跟所有人绝交。”夏裴说,“只是见面我也不会理他了。我才不是他想要就要,想不要就不要的东西。”
“嗯?你前面不是说你们只是吵架而已,后面会和好吗?”黎墨问。
“他已经严重伤害我了,我不会轻易和好。”夏裴说,“既然他决定要这么做,那我要让他知道,这么做的后果是什么。”
“哎哟,搞这么复杂呢?”黎墨笑着问。
“墨哥,你不懂。”夏裴说。
黎墨笑出声,伸手就去揉夏裴的脑袋,把他揉得头发乱七八糟的,“是是是,我不懂。”
“你就是……”夏裴被弄得头都要晕了,挣扎着,“就是不懂嘛。”
过年前一天的晚上,夏裴脑子很乱,静不下心。满脑子都是第二天要见到安野的事,翻来覆去地想。
黎墨在一旁跟蓝铭打电话。其实也没什么事,就是黎墨时不时会去“骚扰”一下蓝铭,蓝铭也惯着他。
虽然表面上蓝铭像是懒得搭理黎墨,但电话从来不会挂断,一直安静地听着。
黎墨说是“骚扰”,其实就是不想让蓝铭太寂寞。蓝铭总是一个人,强大温柔,却总是一个人。
夏裴刚来到这个小县城的时候,几乎每天都要给蓝铭发消息。不是为了聊天,就是想让他知道自己的状况,也想让他不会太孤单,想给他带去一点乐趣。
后来黎墨出狱了,夏裴就发得少了。
大概是因为蓝铭身边有了黎墨陪着,他也就没那么挂念了。知道蓝铭身边有人陪着,他就安心了。
就像现在,有黎墨在,蓝铭就不会寂寞。
黎墨总是活跃在蓝铭的生活里,一刻不消停,蓝铭光是应付他都要花费不少精力。有黎墨在身边,蓝铭大概再也没有孤单的时刻了。
夏裴看着这两位哥哥,心里一直很羡慕他们的感情。
他们的关系很特别。两人是彼此最好的朋友,是知己,也是最懂对方的人。这样算下来,已经是十来年的朋友了。
但除了朋友这层关系,他们之间还有一层更微妙的底色。
蓝铭是同性恋,他喜欢黎墨,也喜欢了十来年。而黎墨是异性恋。不过关于“喜欢”这件事,他们在成为好朋友之前就说开了。
两个人都是坦诚的人,所以从没有过误会,也没有一方执念另一方的拉扯。
他们就是单纯的朋友。蓝铭喜欢黎墨,所以更希望黎墨幸福。黎墨对蓝铭来说,也是一个很特别的存在。
这么多年,两人一直是很好的朋友。
他们各自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事业,也发展过自己的感情。蓝铭交过男朋友,黎墨谈过女朋友,都在认真地经营着自己的人生。
那时候的黎墨年轻有为,意气风发,一路走得很顺,事业爱情双丰收,甚至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
而蓝铭,是最为黎墨感到开心的那个人。黎墨幸福,蓝铭也会感到高兴。
但命运似乎总喜欢在一个人最顺利,最恣意的时候开玩笑。黎墨从天上掉到地下,也就是一瞬间的事。
人生起起落落,黎墨对此感慨颇深。但他也很幸运,身边始终有真心待他的朋友。
兜兜转转,不管怎样,两人都一直在彼此身边。
同为同性恋,夏裴对蓝铭更有共鸣。
对于爱情,夏裴其实并不太在乎。大概也是因为他不太相信这世上真有什么所谓的爱情,尤其是男人之间的爱情,更是难上加难。
毕竟男人这个群体,实在很难指望有什么好东西。所以夏裴对爱情几乎不抱幻想,只祈祷自己以后别遇上什么妖魔鬼怪,就已经很幸运了。
但友情不一样。
友情是夏裴一直渴望的。他非常希望身边能有一个这样的朋友。尤其是看到这两位哥哥,他心里对“拥有一个朋友”的念想就更强烈了。
他常常想,自己什么时候也能有这样一个朋友呢?平时各自过着各自的生活,但可以互相倾诉心事,彼此理解,彼此祝福。
夏裴喜欢安野,这是事实。本能的吸引,无法控制。
但他之前从未想过要跟安野在一起。他跑到这个小县城来找他,是真的想跟他交朋友。
安野是在他最绝望的时候,猝不及防地出现在他面前。所以对夏裴来说,安野是特别的。
他想认识安野,了解这个人,仅此而已,以朋友的身份。
同性恋终究是少数,安野是同性恋的概率微乎其微。
何况夏裴也从未有过这样的期待。
他甚至不想安野跟他一样,他对爱情的看法,向来是悲观的。他觉得爱情根本不靠谱,甚至怀疑这世上究竟有没有爱情这回事。
看看身边的人,再看看网上那些案例,无一不在证明:爱情到最后,似乎都变成了互相折磨。也许前期会有一小段快乐时光,可等那点快乐消磨殆尽,剩下的就只有折磨。
你折磨我,我折磨你,至死方休。
所以他根本不相信爱情。
尤其是在意识到自己喜欢男人之后,他更是对爱情彻底死了心。他对男人没什么好印象,甚至觉得恶心。
男人大多不是什么好东西,而在爱情里,受伤的也总是女人。女人太善良了,总是被那些恶心的男人伤害。
夏裴喜欢男人,这是他无法控制的。
但他也厌恶男人,这也是他无法控制的。
所以夏裴真的就只是想跟安野交朋友,希望能跟他成为朋友。
他太想要一个朋友了。
他会在相处中告诉安野关于自己的事,告诉他自己的性取向,告诉他自己喜欢他。全部坦诚相待。
因为既然是朋友,就该坦诚。
他希望他和安野能像蓝铭和黎墨那样,成为多年的朋友,从少年到青年,再到老年,一直是朋友。
可他没想到,安野会如此特别。
在他们相处的过程中,太多事情都产生了意想不到的偏差,全部都在他的意料之外。
他没想到安野是这样一个人,喜欢亲昵,又很粘人,简单纯粹,可爱至极。
一切都在往他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方向发展,而他自己也越陷越深。
可安野呢?什么都不知道。不仅什么都不知道,还一直在无意识地攻陷他,让他陷得越来越深。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无法逃脱了。
他现在已经完全不知道该拿安野怎么办了。
现在不知道,以后也不知道。
他们已经完全不像是朋友之间的相处了,可又算是什么呢?
夏裴也说不清。
他理不清了。
他完全理不清了。
等黎墨“骚扰”完蓝铭,夏裴开口问他。
“墨哥,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嗯?什么问题?”黎墨问。
“就是……铭哥喜欢你,你是什么感觉?”夏裴顿了顿,“跟一个喜欢你的同性恋成为朋友,你是什么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