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来了？”

张刃的声音忽然出现在崔美身后。

崔美面不改色，抬手把挡在脸侧的头发塞在耳朵后面，侧过身，给张刃让出条路。

“对，三天了，有些事还是想找你聊一聊。”

张刃一身疲惫，听崔美这样说，还是尽量带着笑，点了点头，走进了她自己的房间。

关了房门，崔美又匆匆看了眼门上的通缉令，立刻转回头对张刃说，“真的很抱歉，我不知道房间里没有人，敲门的时候，门自己就开了。”

张刃的房间里只有一张单人床，和一张工作台，工作台上堆满了文件，屋子里只有一扇窗，窗外夜色很深，崔美站在门口看向窗外，就像看着一扇涂黑的假窗户。

屋子里能招待客人的地方，似乎只有餐桌旁，那里有两把椅子。

张刃脱掉她常穿的那件带帽子的黑外套，倒了两杯水放在了餐桌上，拉开一张椅子，让崔美坐下慢慢聊。

餐桌紧贴着那面贴满了寻人启事和通缉令的墙壁，直到走近，崔美才看得清，这些纸张有新也有旧，似乎都是从别的地方撕下来的。

“这几天在这里住得怎么样，跟大家相处还习惯吗？”

张刃把一杯水推到崔美近前，问道。

崔美不动声色地把视线从墙挪回到张刃身上，“很开心，盖梦是个好向导，她带我认识了很多有趣的姐妹，丁妙、唐倩倩、苗苗姐、雪楠姐，大家都很热情。”

张刃似乎看出来崔美有话要说，她等着崔美继续说下去。

“张……管理，有件事我很好奇。”

崔美对如何称呼对方这件事有些纠结，但也只有几秒，她是真的很好奇。

张刃难得露出那种长辈宠溺晚辈的轻盈笑容，她很快说：

“没关系，问吧。阿姨也好，姐姐也好，怎么称呼我都可以。”

“其实这几天，我从其他人那有听说过关于你的事，也听其他女孩聊起过她们的事，没有人问我是为了什么才来到这。”

崔美这几天始终想着要怎么给张刃一个答复，她倒是可以张嘴就来一个或真或假的故事，但如果张刃真的要帮她给这个故事，增加一个“结局”呢？

要去哪儿给张刃弄一个需要解决的对象，来变成蜡像一样的人偶呢。

她是带着任务来工作的，不是来增加任务难度的。

于是崔美尽量把事情往“合理”上引导，她问道，

“之前我也遇到过类似的问题，他们会找人帮忙调解矛盾，”

找人帮忙调解，坐下来聊聊，求助于相关部门，或者寻求法律援助，为什么你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劝我去这样做呢？”

“这几天你也跟其他人相处过，这些来到无人之境的女孩们，并非没经历过常规的解决方式。”

张刃好像对崔美的问题并不意外，她说，

“如果你还有印象的话，那段捐赠者记忆碎片里的那个男人，就是你在仓库里见到的那个混蛋。那段记忆碎片里的女孩，她也曾经寻求过帮助，父母、领导、社区和法律，但解决的最终结果都是会再把她推回到那个该死的恶魔身边。每个人都告诉她，忍一忍，互相理解包容，大家都是这样过来的，但又凭什么？犯错的并不是她，为什么做出牺牲和改变的却只能是她？那个加害者并不会因为这样就有所改变，只会变本加厉的伤害她。”

“你也看到了，她求饶，求救，甚至会有人把这一切的错怪到她头上。一定是她的问题，不然她老公怎么会打人呢？一定是她做错了事，哪个男人会容忍自己老婆犯错？她不结婚不就好了，都是自讨苦吃。她也曾经觉得，这一切都是自己的错，所以她想死。”

“最好笑的是，她也是个进化者，想死都死不了。不能决定做什么样的女儿，拒绝不了结婚对象，她甚至恨自己为什么是进化者，就连死的权利都不在自己的手上。进化者有什么好？在连生死和自由都不能自己决定的土壤上，进化者还不如普通人类。”

说到这，张刃情绪并不太激动，眼神里的情绪却变了，她看着崔美，毫不掩饰自己的羡慕。

几乎没有人用如此直白的羡慕目光看过崔美，崔美甚至想躲开这种眼神。

张刃的话还没说完，她继续说，

“那个魔鬼日日夜夜地折磨她，她拥有的进化后能力远远在对方之上，恶魔可以尽情虐待她而不受到惩罚，她只是反抗却要被口诛笔伐。”

“所以错在她拥有更高阶的异能吗，还是错在她是查奥斯里出生的女性，错的人真的是她吗？”

“在你眼里，我是屠夫也好，死神也罢，这都无所谓，我已经拿起了铡刀，所以并不在乎别人怎么看。”

说到这，张刃的情绪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如果这些方法还有用的话，你会来到这里吗？或者换句话说，那么容易就等来所谓的正义，也就不会有无人之境的存在。”

“我遇到的每个人，她们几乎都问过我同一个问题。”

崔美说，

“她们问我，作为一个女孩出生在查奥斯，到底是幸运，还是一种不幸。”

在女孩们提出这些问题的时候，崔美很想直接告诉她们，千万不要这样想。

崔美来到查奥斯的日子并不长，她见到过这个世界里很多拥有体面工作、富足生活的女孩，而她接触到的这些女性，又几乎人人都是进化者，拥有着比很多男性都还要强大的异能力，这些能力不仅能保护自己和别人，还可以成为她们获得权力的工具。

可崔美来到无人之境后，她才发现这个世界的裂缝如此之多。

她原以为自己是来做任务、抓通缉犯的，却遇到了很多之前根本没有机会接触到的人。

可后来她听过女孩们的故事，面对幸运与不幸的提问，她竟然也犹豫了。

她真的能像一个不属于查奥斯的外人一样，完全置身事外吗。

“理想和现实可以没有界限，道德和法律到底哪个才是律己和律人的，宽恕与报复就能走向正确的道路吗，强者和弱者，加害者和被害者，这些绝对两个极端的命名，真的就是我们眼里看到的正确答案吗？”

张刃话题一转，突然问。

“你刚刚提到这几天认识的女孩，听了她们的故事，你觉得，无人之境是什么样的地方？”

张刃指向墙壁，从盖梦的通缉令，到丁妙的寻人启事，最后指向门口她自己那张早就泛黄的通缉令，她继续说，

“十恶不赦之人逃亡的避难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