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美是在无人之境的公共厨房里,跟丁妙聊到关于她的那些故事的。
两天前,盖梦带着崔美参观完户外的搏击训练场,她突然问,“你喜欢吃零食吗?我想到一定要带你去个好地方!”
崔美想到了疗养处餐厅里那些好看却又难吃的营养剂,是那种零食吗?但盖梦太热情,她实在说不出口自己不爱吃。
说完,盖梦不由分说拉着她快速离开搏击场,边走边说,“这个时间刚刚好,我应该昨天就带你去的,错过了一定很可惜!~”
盖梦口中的好地方,是无人之境的公共厨房,她们来到厨房的时候,里面只有一个看起来年纪比崔美稍微大一点的女孩在忙着做点心。
“妙妙姐又在做什么好吃的啦?我带新人来你这里玩儿~”
盖梦俯身趴在料理台,两眼放光看着忙碌着的丁妙,然后又对崔美说,“妙妙姐做的点心可好吃了,在我们这儿的姐妹,就没有不爱吃的!”
丁妙看起来很害羞,她空不出手,这会儿正在灵巧地捏着面团,抬头对着崔美浅浅笑了一下,算是打过招呼。
盖梦和崔美站在一旁看着,很快面团变成了各种可爱的形状,丁妙把它们推入蒸烤箱,设置好时间温度,洗干净手,又从柜子里翻出一袋饼干,拉着崔美和盖梦坐在开放式厨房外侧的吧台坐下。
丁妙把那袋饼干放在吧台,“这是今天早上烤的,中午被姐妹们吃掉许多,不介意的话,这里还有一些。”
拿出一块放在嘴里,崔美久违吃到香甜可口的饼干,真心感叹道,“真的很好吃!妙妙姐好厉害。”
“练出来的,以前只能在家里,总要会干点活才能不遭人嫌弃吧。”
丁妙搓着粗糙得完全不符合年龄的手,咧着嘴笑着说。
“你也是被刃姐带回来的吗?”
见丁妙有想多聊聊的意思,崔美点点头,反问道,“为什么只能待在家里呢?”
丁妙搓手的动作短暂一顿,她也从袋子里拿出一块饼干,却没有吃,只是盯着看,似乎这样就能把久远的记忆拉到眼前。
“大概是两三岁的时候吧,我被一家人领回家,那家的两口子让我喊他们爸妈,他们其实对我也挺好的,给我吃给我穿,也有地方睡觉。但我知道他们不是我亲爸妈,我也不知道自己亲生父母是谁,为什么要用孵化舱让我出生,却又不要我。后来这家终于有了亲生的孩子,是个弟弟,我就被送去了第二家。”
丁妙捏着手里的饼干,掰下来一半,继续捏在手里。
“第二家情况也差不多,那对爸妈他们也对我挺好的,后来第二个爸在晚上进了我的房间,我知道那个妈妈就在隔壁,她能听到,但我怎么喊,她都不来帮我。”
掰下来的一半饼干掉下一小块碎渣,丁妙伸出一根手指碾在那块碎渣上。
“我记不清了,可能当时十一还是十二岁来着,那个妈妈跟我道歉,说对不起我,就当我是帮帮他们,那个爸爸也说,因为我住在他们家,总要报答他们,说我已经是个大女孩了,每个女孩早晚都要这样,便宜外人不如给家里人。”
崔美刚刚放进嘴巴里的饼干还没吃完,她就停止了咀嚼,一瞬间喉咙发紧难受,她想说点什么却说不出口,任软趴趴的饼干躺在嘴里。
丁妙语气并没有变化,情绪也没什么起伏,像在说别人的事。
“后来我越来越胖,直到有一天肚子很痛,才知道自己怀孕了,听说我生了一个女孩。但他们不高兴,说白养我了,我都没看到那个孩子长什么样子,就被他们送走了,也不知道送去哪儿了,是不是跟我一样一出生就送去别人家了。”
“后来呢?”
崔美看着丁妙,丁妙却始终盯着台面上的饼干碎渣。
“后来我又怀孕了,又是一个女孩,当然也被送走了。没多久之后,我第三次怀孕的时候,孩子没留住,也不知道是男还是女。他们觉得我没用,就把我也送走了。我当时还挺高兴的,至少可以出门了,不用每天被关在屋子里报答他们。”
丁妙笑笑,终于抬起头看崔美说。
“下一家嘛,家里只有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头子,让我喊他爷爷。我那会儿很害怕生孩子,生孩子太可怕了,可他说让我给他生个孩子,就给我个家,让我不用再到处流浪了,我那会儿已经十六了,但我还是会信这种话。”
已经掰成一半的饼干,又被分成一小半,丁妙嘴角动了动,
“他太老了,我当然生不出来,后来老头死了以后,他侄子把我又送到了下一家。”
一直沉默着仓鼠一样咀嚼饼干的盖梦早就红了眼睛,崔美压抑着没法发泄的愤怒,只能沉默地听着后面的故事。
“这家的男的是丧偶的,听说他上一个老婆就是生孩子的时候一尸两命。他不愿意排队等分配,就跟老头的侄子花钱买了我,这是我后来才知道的。我当时已经二十了,他看我年轻以为我还能生,结果医生说我的子宫很脆弱,不太可能怀孕了。那个男人很生气,骂我是赔钱货,他想尽了办法折腾我让我怀孕,后来找关系想插队通过孵化舱里生育后代,结果我不符合要求,因为我自己就是孵化舱里出生的。”
丁妙说到这突然笑出声,她解释说,
“听说孵化舱有自己的一套人工培育生殖系统,从孵化蛋里出生的人不能反哺孵化舱,也就是说从我身体里提取的培养基因是没办法通过孵化舱来孕育下一代的。”
“哈哈,我就又被赶了出来,他说女人的价值就是生育,可是我连生育工具都不配当,连卖都卖不出去。”
丁妙笑声放大,她完全碾碎桌子上的饼干碎说,
“然后我就自由了,但我也没有家了。”
崔美胸口堵得发闷,丁妙竟然还是会把她生活过的那些牢笼,称为“家”,只是因为那些人会收留她,回给她吃给她住的地方。
可他们是丁妙的家人吗。
他们根本没有把丁妙当成一个完整的人。
她猜测丁妙应该就是自然城市工厂对外宣称报废的孵化蛋,这些孵化蛋被偷偷培育出生命,女孩们通过非法手段卖给了那些买家。
崔美想到这两天里见过的女孩们,到底有多少人,曾经是丁妙。
“我从小就被关在这些爸妈的家里,根本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样子的,我不敢求助也不敢报警,我害怕,之前从第二家离开之后,我以为会有人真的能帮我,但当时救助我的人得知我是个黑户,就把我送给了那个老头。我只能白天躲起来防止被查身份,晚上才出门翻垃圾找吃的喝的,我连出来翻垃圾都害怕遇到会拉我去生孩子的男人。我那个时候好想死啊,但我是个几乎没什么异能的D级,连死都死不成。”
丁妙弹了弹黏在手指上的碎渣,轻松地呼了口气说,
“我就是这个时候遇到刃姐,她问我愿不愿意跟她走,去一个不需要给任何人生孩子的地方,一个可以做我自己,不用看别人眼色活着的地方。”
丁妙眼眶这个时候终于红了,却没有掉一滴泪。
“然后我就来到了这。”
她开心地继续说,
“直到来了这我才知道,原来我不用靠给别人生孩子,也能拥有一个家啊!哪怕我的子宫已经没有用了,我也可以继续活着。我也是来了无人之境才知道,原来晚上出门是可以不用害怕的,原来做女人,也可以自由地幸福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