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有没有选择,而是看她到底要不要去选。
吴理记得自己当时也才二三十岁的年纪,工作和独自照顾孩子已经筋疲力尽,完全没有其他心思去思考更多别的。
“他小小年纪犯了这样的错,都是我没有教好。其实我只想好好照顾儿子,这是现在最重要的事。”
单位附近的托管机构里,大多是在联合政府大楼工作的职工子女,这些孩子从十几二十个月大的婴儿,到五六岁学龄前,托管机构24小时工作,孩子们在这里会得到很好的照料,而他们的父母只需要专心为联合政府工作服务就可以。
即便如此,还是发生了意外。
只有三四岁大的吴有在午休时,竟然去咬另一个小孩,还把对方咬出了血。
好在对方生来就是进化者,吴有对进化者来说也没有多大破坏力。
但这件事被闹大了。
受害者孩童的父母连同其他进化者孩子们的父母,大家反对普通人类孩子进入托管机构。
而机构里唯一的普通人类,其实只有吴有自己。
“老师说,孩子们都不跟我的孩子一起玩耍,还会嘲笑他是个没用的普通人类。”
吴理对那个人说道,“那天老师问大家理想是什么,我的孩子说,做一个A级进化者,结果其他孩子都在笑他,说他是个傻子。我问他为什么要去伤害别的小朋友,他说那个小朋友告诉他,只要吃了进化者的肉喝了进化者的血,普通人类就也可以进化。”
“你想要我怎么帮你?”
那个人问吴理。
吴理直接问道:
“有什么办法可以让我的孩子,也成为进化者吗?哪怕是C级……不,只要是进化者就可以……你想要什么作为交换都可以,只要让我的孩子进化,他就可以不再受到歧视,像一个正常孩子那样。”
“哪怕牺牲掉一些人的性命,也可以吗?”
那个人继续问。
“不要牵连别人……”
吴理想到当年为了从孵化舱里得到这样一个孩子,她都付出了什么,“可以用我的生命交换,只要让他如愿,我什么都愿意做。”
“我不能保证,牺牲的会是哪些人的性命,况且这也不是你和这个孩子可以选择的。或者放弃,或者用性命交换,你愿意,还是不愿意?”
那个人没有给吴理太多思考的时间,
“拥有进化的能力和无限的生命就一定是好事吗?普通人类就一定是脆弱、应该被欺辱的吗?遵循自然规律生老病死,就一定是坏事吗?查奥斯有将近一半的人口都是普通人类,几十年后普通人类的存在将会越来越少,说不定不到百年,普通人类就将彻底消失,只剩下拥有漫长无边生命长度的进化者,没有死亡,更不会有新生命降临。你愿意让你的孩子,经历这样的人生吗?”
最终吴理还是没能在无人之境得到她想要的帮助。
但她还是收起了那个人给她的卡片,临走前,那个人依旧对她说,如果需要帮助,还可以来无人之境。
后来的二十多年里,吴理无数次从保险盒里拿出这张卡片,可每次儿子在她面前流泪、示弱祈求原谅时,她都会心软,也会告诉自己:再给他一次机会,他还年轻,也再给自己一次机会。
她甚至已经不记得自己这样反复过多少次,甚至她把卡片随身携带,放在身份卡卡包的夹层。
直到这最后一次,她终于再一次拿出了卡片。
当她和儿子的名字出现在通缉名单上,吴理突然想到当时那个人还对她说:
虽然你作为母亲,觉得最重要的事是儿子,是儿子的想法,但在成为一个坚强的母亲之前,你也是一个独立的个体。比起想方设法让你的孩子成为进化者,最应该考虑的,或许是正视普通人类这个身份。不管是你还是你的孩子,都应该如此。
最后还是亲自带着永远在向她认错,也永远在下一次犯错的儿子,回到了无人之境。
她感觉自己快要抱不住怀里的孩子,于是试着收紧些手臂,可已经不会做出反应的身体,同样也不受她的控制,差点抱着自己已经成为尸体的儿子栽倒在地上。
直到这一刻,她都想不通,到底是哪一步出了错,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种局面。
是应该在某一次儿子求饶的时候,不原谅他吗。
或者再往前一些年,狠心让他早早如愿成为一个进化者吗。
还是说,在最开始两个人生活的时候,她不应该抱着年幼的儿子,说对不起,让他只是一个普通人类的时候。
吴理又想到了当时跟自己一样,只有二三十岁的张刃。
那时候她们都是那么年轻,却也是同样的那么迷茫,最终却走向了完全不同的方向。
她紧闭着眼睛,仰着头对着上空颠倒的世界几乎用气声在讲话。
“张刃,知道无人之境秘密的人,现在终于都不在了。”
意识彻底抽离前的那一刻,吴理突然想起,为什么会觉得崔美很像那个人。
大概崔美就是那个人口中说的那样,从不过分期待和仰视进化者,但也不会因为自己只是一个普通人类而自卑。
可她再也没力气睁开眼,更没有办法张嘴发出一丝声音。
喉咙里含混着呼噜噜的声音,尝试了几次,最终还是放弃了。
最后她对着崔美的方向张了张嘴,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崔美眼看着吴理动了动嘴巴,她不知道别人是不是看清了吴理嘴巴的动作。
模拟着那一张一合的动作,崔美无声地重复着吴理临死前的最后一句话。
像南山院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