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理眼前的画面开始模糊,身体上的折磨只会让大脑更加清醒,就连几十年前的记忆都变得崭新。
她明明知道距离自己最近的人是崔美,却总是会想起几十年前的事和人。
她缓慢地闭上了眼睛,感受着自己的生命在快要走到头的这段时间里,竟然开始有了形状,缓缓从心口流走,而几十年生活过的点滴记忆也如潮涨涌上破洞的心头。
浪潮拍打得足够用力,甚至回溯到了三十多年前。
当时吴理还不是一个母亲,生命里没有吴有,更没有跟前夫因为孩子的问题闹到离婚这一步。
吴理和她当时的丈夫两个人都是进化者,与进化者和普通人类配对的家庭不同,他们两个人的繁衍力并不强,根本没有办法正常孕育后代。
申请新生儿孵化舱孕育新生命的资格时,父母双方必须提供一定基因物质当作培育基质,除此之外,还要通过机械刺激使母体诱导蜕膜化,再进行穿刺提取,通过新生儿孵化舱来进行体外培育。
吴理的工作方向不是生物繁衍,她懂得也并不多,在得到孵化舱培育新生命的资格后,有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夫妇需要做很多检查,还有一些必要的基质提取。
而她作为母体,需要做的检查和通过穿刺来获得的孵化材料就更多。
这些穿刺工作并不是一次就能成功结束,尽管她已经是进化者,但这些程序依旧会对身体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而那些通过孵化舱培育新生命的普通人类,端粒短期内会急速缩短,衰老也会加快。
吴理曾经遇到过一个普通人类母亲,她们在同期申请到了孵化舱培育新生命的资格。
“这样做对你身体伤害很大,你后悔吗?”
吴理记得自己大概是这样问的。
其实她更想直白一些表达:通过这种方式繁衍后代,对普通人类来说无异于加速死亡的到来,你不怕死吗?
“我们普通人,没有什么太大的理想和追求,结了婚两个人在一起过日子,总归是需要个孩子,人也有个盼头。
等孩子长大结婚,再生个孩子,任务也算完成了。
况且大家都是这样过来的,哪儿有不会生孩子的女人呢?”
吴理对这样的答案印象相当深刻。
她记得不止一个人这样回答她,而是很多人。
为了检查数据和进行资源采集,吴理数次前往自然城市工厂的孵化研究院,等待的时间漫长且枯燥,这些“准妈妈”们,通常会聚在一起闲聊。
只不过大家在这里聊天时,通常都没太多防备,卸下了社交伪装,袒露、交流着孕育后代路上的经验。
吴理甚至不太能回忆起,当时自己都跟其他人聊了什么,唯独对这句话记忆深刻。
因为几乎每个人都曾说过这样的话。
有了孩子,才有了盼头。
孩子再生孩子,就完成了任务。
到底是什么样的盼头,又完成的是什么任务?
当时的吴理不解,出于方方面面的缘由,她并没有当着其他人的面提出自己的疑问。
孵化舱终于有新生命开始发育,她却开始对这个未知生命的即将到来充满恐惧和担忧。
后来前夫决定弃养当时的“次品”孵化蛋,她又担心这个明明已经开始拥有生命的小家伙,会因为他们的一个决定就丧生。
再到后来多年后,当她开始独自养育孩子,她会担心这个孩子不能健康长大,也会担心自己做不好一个合格的母亲。
而眼下,她抱着身体冰冷逐渐僵硬的儿子,这个疑问又一次从成千上万条回忆里冒头。
到底什么是盼头呢。
许多年过去,她好像从没仔细想过。
吴理也说不清,为什么濒死时,会想起那个人。
那是在二十多年前,当时的她已经离开了前夫,在独自抚养孩子。
她把时间点记得这样清楚,是因为那年是年幼的儿子第一次犯错。
走投无路,无意中受到别人引导,吴理来到了无人之境。
也是她第一次见到那个人。
其实吴理已经不太能记清那个人的长相。
或许是一张知性的脸,也可能是有攻击性的美艳,她竟然记不清了。
只是在看到眼前的崔美时,这个二十出头的小女孩,明明跟那个人长得没有一处相似,却让吴理一直想到她。
“我吗?像谁……”
崔美即便已经问出了口,吴理也没有给崔美任何回应。
吴理口中的“ta”到底是什么人?
身体似乎极其虚弱,吴理轻阖双眼,嘴里嘟囔着什么。
“现在得到的一切,并非凭空而来,只是一种交换。
人类违背自然的进化和毫无节制地繁衍,皆会为此付出代价。”
崔美凑近吴理的身体,只听见她始终在反复喃喃着这样一句话。
那个人还对吴理说过,就算她现在多了一重身份,是其他人的母亲了,可人生依旧可以有很多不同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