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有那么一瞬间,温承歌怀疑自己看错了。
送葬队伍缓缓经过她身边,哀戚的锣鼓声响彻云霄,围观的行人纷纷捂起耳朵躲避,唯她一人不为所动。
温承歌忽略了被声响震得一阵阵发麻的双耳,视线紧紧跟随着前方飘动的灵幡,白幡布上黑色的大字格外刺眼。
赫氏子洛……赫洛?
十数人皆身着白麻,抬着一口巨大的棺椁走来,她看着那口棺椁从眼前晃过去,棺身漆黑如墨,散发着死亡的气息。
温承歌凝望着那口棺椁,脑海间纷乱的思绪忽然全部消失,唯余一片静寂。
时间在她感知内慢了下来,抬棺人几步路已然走过沧海桑田,但好像又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一个想法忽然在她脑海中显现,像是深海中缓缓上浮的气泡,安静地在波涛中破裂开来。
所以,那口棺椁里盛的是……赫洛?
温承歌迟迟意识到这一点,一股奇异的、前所未有的感受在她胸膛中弥漫开来,她描述不出来那是什么——
她这位很有些聒噪的朋友,昨日还在絮絮叨叨地抱怨着京城,眼下就已经躺进了那棺椁里。
她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节哀顺变?但那是对尚存人间者的宽慰,不是对赫洛的。
温承歌凝望着那渐渐远去的队伍,心中除却强烈的虚妄感,便只剩下困惑。
实话实说,她并不熟悉人的丧葬。灵体的消散是了无痕迹的,生命跨越成百上千年,他们早已习惯这样的离别。
但她倒还是第一次见证好友的葬礼。
温承歌目送着赫家公子在漫天纸钱中被人哭丧嚎啕着抬走,出了京城,不知最后埋在城外哪个角落。
当所有感受随着送葬队伍一同消失在街道尽头,温承歌回忆着先前她与那人最后一次谈话,忽然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那死者是赫公子,但绝不可能是赫洛。
【哈,温总镖头,我还没无耻到要霸占一个死人的名字和人数,那同样很无趣。】
……
她思忖着,忽然留意到周围两人的小声议论。
“哎,你知不知道这位赫家公子的事儿?怎么好端端的就没了?”
“嗐,你问我那可就问对人了!我表哥就是在他们家当家丁的,他前些时候就跟我说,那公子接回京城刚过一个月,某日在屋里忽然暴病,脸色煞白,人一下就瘫了!
“赫家赶紧请了郎中来看,一探鼻息直摇头,说只有出气儿没有进气儿,言下之意就是没救了。”
“啊呀,这么吓人?”
“那可不吗,后来说是顽疾发作了,也真是可惜。不过他家人整理这位公子遗物时,倒还发生了一件怪事。”
“怎么说?”
“哎,你可别跟人讲,那公子有一柄折扇,宝贝得很,时时带在身边。但他出殡当日,那扇子居然不翼而飞!”
“还有这种事?难道是被人偷了?”
“这可说不准,当时大夫人发动了上下所有家丁去寻,闹得沸沸扬扬的,但最后还是没找到。”
温承歌默默站在一旁,将二人的对话一字不落的记下。听罢,她耳边莫名回响起那人先前的话:
【不过你这话倒也没错,现在我确实准备把身份还给他。】
【什么意思?】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温总镖头,有缘再会。】
温承歌恍然大悟,气极反笑:
这厮临别前说什么“准备离开,把身份还给他”,她当时还在疑惑,赫家公子原身既然已经死去,如何归还身份?
好啊,现在一想,不就是死遁吗?亏得他故弄这么一大通玄虚!
果然如她所料,赫公子的确是最不必要担心的人。
温承歌一甩束起的长发,毫不犹豫地迈步向镖局走去。
“温总镖头!您怎么才回来啊,事情办完了吗?”掌柜的拨弄着算盘,看清楚来人后喜道。
“嗯。”
温承歌简单应了几句,扫视了一下四周,镖局内的布局倒与三个月前没什么两样,但此刻大堂内却显得格外空荡。除了掌柜与几名打杂的伙计,其余一众镖师都不见了踪影。
怪了,接什么镖需要动用这么多人?
温承歌向掌柜询问道:“他们人呢?都上路了?”
“嗨呀,哪儿能呢!他们听说前段时间刚送来的那位赫公子去世了,都打算过去送送行,所以全跑出去了!”
“这倒是稀奇,走镖时我没看出来他跟镖师们关系这么融洽。”温承歌奇道。
“哪有什么融洽,总镖头您就别拆他们台了,十个人里头得有八个是去看热闹的。”
掌柜的低头算账,算盘啪嗒啪嗒直响,他似乎忽然想到了什么,又抬起头来:
“哎呦,瞧我这记性!您离开这三个月里,镖局收到了几封信,都是给您的,我帮您放到您屋里桌案上了。”
“竟有此事?”温承歌不作他想,扭头向自己的居所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