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这座分号内有专人定期打理她的居所,待温承歌推开房门的那一刻,还是觉得一股陈旧的气息扑面而来。
她解开外衫向桌案走去,案上静静躺着几封信。这几封信大小形制各异,唯一的共同点只有收信人那一栏填上了温承歌的姓名。
她拾起那几封信,大致看了一下署名,带着特殊底纹的那封是祝司麒所寄,有些皱巴但厚厚一沓的那封出自李熙宁,想必其中包含着她的誉本。
剩下两封信倒出乎了她的意料:一封是已经“身死”的赫洛带来的,另一封竟是她师父祝兴澜的亲笔!
温承歌见到那封信的第一反应是京城出了什么事。以师父一贯的作风,不到万不得已是绝不会选择书信的方式来向她传达信息。
直觉告诉她,这与太子的信件有什么关联。保险起见,温承歌先拆开了祝司麒那封信。
——吾友承歌,见字如晤。
近日来,我与母皇商讨邪祟一事,已有应对之策。请你获悉此事后立即前往九明殿,切记不可声张。
祝司麒呈上。
……
温承歌读完此信,眉头微微皱起:信末落款日期为半个月前,但她今日才迟迟赶回京城,这中间缺失的时间内皇帝又会作何想?
或许,这才是师父寄信的原因?
温承歌展开师父的信件,那些内容印证了她的猜想。
早在一个月前,师父便被皇帝召见进京,但碍于身份不得轻举妄动。师父在信中附上了特殊传送阵法,嘱咐她尽快通过此阵前往宫内议事。
温承歌拿着信纸,深深地叹了口气。
她起身沐浴更衣,换了一身缀以月白云纹的玄青色衣袍,手在满匣琳琅饰品上悬停了片刻,最终还是选择拣起一枚白玉簪来,简单将长发束起。
整理好仪容后,温承歌操控灵力接触纸面上的阵法,下一瞬,她消失在房内。
盛明殿中灯火通明,宫人们早已识趣地退走,偌大的偏殿内只有三人静坐其中。
一名女子随意地倚在殿中的龙榻上,她衣着雍容华贵,层层繁复的衣袍衬得她气势磅礴,缎面上以金线与最精密的针法绣着龙纹,在灯下泛着层层流光。
女子面上带着些笑意,但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无形的威压。她不紧不慢地挽袖端起玉杯,轻抿一口茶水,向着侧边正襟危坐的人开口道:
“皇弟,你与朕久别数年,难得相聚,却只是为这些繁琐俗事,未免有些可惜。”
祝渊口中的皇弟,安南王祝兴澜,此刻一改往日的闲散做派,神情笼上了一层少有的严肃,略一拱手:
“陛下不必忧心,眼下该商议的事宜已临近结束,依臣下所见,西征一事还需多加考量,谋定后动。”
他顿了顿,视线不着痕迹地扫过对面的太子祝司麒,继续道:
“……至于家女一事,臣必不会辜负陛下与太子殿下所望,待她闭关归来,臣下定当及时将此事转达给她。”
祝渊眉眼间郁结的阴云稍霁,神情舒缓下来,略一颔首:“有皇弟此言,朕便安心了。”
她话音刚落,祝兴澜旁边空置的椅上,空气略微扭曲了一瞬,一股微弱的“滋滋”声响起,在空旷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令殿中三人的目光齐齐转向那把椅子。
下一刻,温承歌出现在椅前。
她出现的太过直接,所有人皆是一愣,连温承歌自己心中都吃惊不小。
映入眼帘的便是帝王偏殿,她身侧与斜对面坐着师父与祝司麒,而温承歌本人则恰巧与高坐龙榻之上的帝王祝渊对上了视线。
一时间,气氛有些尴尬。
等等,为何师父这法阵竟直接将自己带到殿内了?!
温承歌不动声色地瞟了一眼她那位好师父,祝兴澜第一个反应过来,有些心虚地轻咳一声,别开目光。
她在心底叹了口气,抬眼望向那位许久未见的帝王,神色恢复了以往的波澜不惊。
温承歌躬身行了个端正的礼,朗声开口道:
“安南王女温承歌,拜见陛下。”
“不必多礼,承歌,先坐下吧。”
祝渊瞧着彬彬有礼的姑娘稳稳坐在椅上,心中攸地闪过一丝复杂情绪。
这孩子从小便颇讨人喜欢,皇弟时常外出,她便一人穿梭于宫闱间,有时甚至会直接闯入祝渊的殿内。
她将那孩子抱入怀中,小家伙也不哭闹,安静地陪着这位新登龙位的帝王批阅文书,一待就是一下午。
祝渊喜欢这小姑娘,每逢年节得闲,她常带着司麒与承歌一同出游。温承歌年纪轻轻便展现出惊人的天赋,祝渊心知她前途无量,亦不止一次动过将她留在身边教养的心思。
但她心里同样清楚,即便皇弟并无异议,这也绝无可能。
因为温承歌是社稷神的子嗣。
她无意干涉皇兄与那位社稷神之间的纠葛,但温承歌自诞生起便彻底站在了祝渊的管辖之外。
这位天道确立的下任社稷神,她的态度与立场直接代表着疆域内大部分灵体,而她本人则关系着整座璘朝的气运。
十几年前的祝渊还想象不出那乖巧少言的小姑娘成为“神”的未来,但十几年后的帝王,面对着如今已长大成人的温承歌,难得感受到一阵恐惧攥住了她的心。
……太像了,无论是锋锐的眉眼与神情,还是她一言一行间流露出的淡然,都与社稷神温临稷十足相似。
祝渊几乎在看清温承歌的第一眼,便笃定对方必将成为未来的新神。
这同样意味着,在不久的将来,她或者太子,与这位神女间必然有一场血雨腥风的争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