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衣室里弥漫着廉价香水与电路板烧灼后混杂的古怪气味。

波提欧瞪着镜子里的自己，那双眼球差点没当场蹦出来。

“他宝贝的，这什么玩意儿？！”

一套剪裁考究的白色礼服正紧紧勒在他改造过的躯体上，领结像只垂死的蝴蝶歪歪扭扭地挂在脖颈处。最要命的是脸上——一副金丝边眼镜强行架在他的金属鼻梁上，把他那双随时准备寻仇的牛仔眼遮在了反光镜片后面。

安格利特靠在门边，黑色长发用一根暗银色发绳松散束起，几缕发丝垂在脸侧。他穿着剪裁锋利的午夜蓝西装，领口别着一枚不起眼的绿宝石胸针——颜色恰好呼应他那双在暗处也泛着微光的绿眼睛。他欣赏着波提欧的窘态，唇角弯起一个堪称优雅的弧度。

“不错，”安格利特语气平静地评价，“像个来收购星球的暴发户。”

“暴发户？！老子是巡海游侠，不是来谈生意的公司小可爱！”波提欧龇牙，那一口标志性的鲨鱼齿在灯光下闪着冷光，“还有这破眼镜——我他宝贝的视野里现在全是反光！待会儿怎么瞄小可爱的脑袋？”

“今晚不需要你瞄任何人的脑袋。”安格利特走上前，伸手替波提欧调整了一下领结的位置，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百次，“我们需要的是情报。慈善晚会，全银河的灰黑色产业链都会派人来‘献爱心’。目标在贵宾室，你负责盯着外围，我进去。”

“凭啥你进去？”波提欧眯起眼，透过镜片打量这位临时搭档。老实说，这个怪盗长得确实人模狗样的，那身皮囊往宴会厅里一戳，确实比一个浑身冒着机械冷气的改造人牛仔更容易混进去。

“因为我不会一激动就喊人‘小可爱’。”安格利特收回手，指尖在自己领口的绿宝石上轻轻摩挲了一下，“而且，我擅长开门。你的联觉信标……不适合应付电子锁。”

波提欧的机械下颌抽动了一下，像是想骂人又憋了回去。他的联觉信标被公司那帮混蛋改造过，现在满嘴“他宝贝的”和“小可爱”，确实不适合跟那些端着香槟假笑的精英们谈笑风生。

“行。”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又指了指安格利特的头发，“你这一把长发，比我那身铁皮还招摇。”

安格利特没说话，只是抬手将垂落的发丝拢到耳后，露出线条利落的侧脸和那枚绿色耳钉。他偏过头，绿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两颗被晚露洗过的猫眼石。

“招摇有招摇的用处。”他说，“有时候，人们只会看见他们想看见的东西。”

波提欧盯着他看了两秒，突然咧嘴一笑，鲨鱼齿白得刺眼：“行，老子信你一回。要是搞砸了——”

“要是搞砸了，”安格利特打断他，推开更衣室的门，宴会厅方向隐约传来悠扬的弦乐声，“你就用你那口‘优美的词汇’把保安骂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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翡翠星环酒店的云端宴会厅悬浮在三千米高空，全透明的水晶地板下是缩成棋盘格的城市灯火。穿着高定礼服的身影在其间穿梭，香槟塔折射出的光芒比星光更浮华。

安格利特端着半杯香槟，姿态闲适地靠在落地窗边。他的绿眼睛看似漫不经心地扫过人群，实际上已经把每一个入口、每一处监控死角、每一位保安的站位刻进了脑子里。

余光里，一个白色身影正僵硬地靠近。

波提欧端着一盘堆成小山的点心，那副金丝边眼镜滑到了鼻尖，他正用一种随时准备掏枪的姿势——拿着叉子。

“你……”安格利特的声音压得很低，“在干什么？”

“执行任务。”波提欧咬牙切齿地低声回应，嘴巴几乎不动，“老子在扮演一个他宝贝的饿死鬼。这小蛋糕不错，你要不要来一块？”

“不需要。”安格利特的嘴角几不可见地抽了一下，“你走路的姿势像个即将逮捕人质的谈判专家。”

“老子本来就是来逮捕人的。”

“今晚不是。”安格利特垂下眼睫，语气淡得像在聊天气，“十二点方向，那个穿紫色礼服的女人。看到她的耳环了吗？”

波提欧借着推眼镜的动作瞟了一眼：“看到了，闪得他宝贝的晃眼。”

“那是‘星泪’，三年前从艾普瑟隆皇室失窃的。”安格利特微微侧身，用酒杯挡住了自己半张脸，“我偷的。”

波提欧的叉子顿在半空。

“现在戴在她耳朵上，”安格利特继续说，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说明今晚的目标，跟我的老客户有生意往来。”

“……你他宝贝的还真是来者不拒啊。”波提欧低声骂了一句，但语气里听不出真正的怒意，“那现在咋办？上去抢回来？”

“不。”安格利特放下酒杯，绿眼睛里倒映着那个女人走远的背影，“让她戴着。赃物会自己指认主人。”

他转身，经过波提欧身边时，袖口轻轻擦过对方的手臂。

“贵宾室通道在三号电梯旁，需要刷卡。你吃完了就去门口站着，”他的声音像一缕烟飘进波提欧的听觉模块，“如果有人出来，就说你在等你的……约会对象。”

“约——？！”

但安格利特已经走远了，那头黑色长发在人影幢幢的宴会厅里像一道流动的夜色，转瞬消失在通往贵宾区的走廊尽头。

波提欧站在原地，叉子戳着一块已经稀烂的蛋糕，机械心脏的位置有什么东西轻轻嗡鸣了一下。

“……他宝贝的。”他低声嘟囔，把那块蛋糕整个塞进嘴里，嚼得咯吱作响，“等任务结束再跟你算账。”

三号电梯旁的贵宾通道前，两个保安站得像两尊雕塑。

波提欧靠在墙上，手里不知从哪儿又变出一杯香槟，正用一种“老子跟这破地方有仇”的表情盯着电梯门。

他的听觉模块里，微弱的电流声突然变成了清晰的呼吸——那是安格利特临走前塞进他掌心的一个微型监听器。

“……门禁卡是复制的，但生物识别需要瞳孔。”安格利特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轻得像耳语，“给我三十秒。”

波提欧喝了一口香槟，酸的，还没小麦果汁好喝。

“十五秒。”他在心里默念，表面上依旧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暴躁模样。

电梯门打开，一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走出来，和保安点头致意后大步离开。

就是现在。

波提欧站直身体，朝电梯方向走去，那两个保安立刻伸手阻拦。

“先生，这里是贵宾专用——”

“我知道。”波提欧咧嘴一笑，鲨鱼齿在灯光下闪着危险的寒光，“我他宝贝的就在这等个人。咋的，等人犯法？你们这破酒店管得比公司还宽？”

他的声音不大，但那股子随时可能掏枪的气质让两个保安同时僵了一瞬。

耳机里传来轻微的“咔哒”声。

“搞定。”安格利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笑意，“你可以继续发挥你的‘优美词汇’了。我进去了。”

波提欧骂骂咧咧地退回路边，心里却在默默数数。

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过去，耳机里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一声极轻的闷响，像是什么东西撞在了墙上。

“安格利特？”波提欧压低声音。

没有回应。

只有电流的嘶嘶声，和隐约可闻的——心跳？

不，那是他自己的心跳。机械的，精准的，每分钟七十二次。

七十三次。

七十五次。

“他宝贝的。”波提欧把香槟杯往经过的侍者托盘里一塞，迈步朝电梯走去。

那两个保安再次伸手，这次他连话都懒得多说，直接一把握住其中一个人的手腕，轻轻一捏。

合金手指传来的力道让那个保安瞬间脸色煞白。

“让开。”波提欧说，语气里终于露出巡海游侠该有的锋芒，“我约会对象在里面等我呢。”

电梯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把两张惊恐的脸关在外面。

贵宾区的走廊铺着深灰色的天鹅绒地毯，两侧的壁灯散发着暧昧的暖光。波提欧大步向前，机械眼球快速扫描着每一扇门的动静。

第三扇门虚掩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