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茵这一夜睡得并不踏实,总是在做梦。她梦见大家拿到的奖杯不见了。闪亮的奖杯凭空飞到天上,又毫无预兆摔碎在地,化作一块块碎片。时雨看着地上的碎片,说他已经不想再做她的队友了。
倏然睁眼起身,原来是室友的塑料杯掉在地上。厚被子还没有换掉,身上一层薄汗,窗外凉爽的风吹在脸上,宿舍安安静静,只有她一人。
李茵呆滞了一瞬,连忙下来将杯子归位,洗澡更衣,让自己保持整洁清爽的状态。吹完头,她用卷发棒卷了下蓬乱的长发,再化上精致的淡妆,遮掉心事重重的黑眼圈。
她换上温柔的浅色百褶半身裙,披上坎肩,这个天气穿长裙刚刚好。
时雨跟李茵约定的地点是活动教室。李茵来到时,时雨早已打开教室的电闸,正测试着新一批电脑的运行状况。
比赛结束后的第一天,不会有其他人再来到这里。
见李茵来了,时雨关掉电脑,拉上靠窗一侧的窗帘,转过身来。李茵看见窗帘随风舞动,还有他的碎发在额前留下光影。时雨露出微微的笑容,泪痣在眼角闪动着亮光。
“说好的,我会告诉你,我的过去。”穿着白色衬衫的他,朝教室中央走来,准备揭开往事的帷幕。
李茵端来两张椅子:“好,说说吧。”
两人坐在教室的中央,耳畔传来窗外的阵阵鸟鸣。
他们先是沉默,接着顾左右而言他,寒暄许久,终于进入正题。
“昨天我有些失了分寸。我只是不理解,不理解父亲为什么要原谅那些伤害过我们的人。”时雨眼神黯淡。
“没有人说要原谅。也许你爸也有难言的苦衷。”李茵说,“毕竟他们还是家人。”
“有的人只有家人之名,却用这个名义进行勒索。”时雨将手轻轻搭在桌上。
“你可以选择不原谅,但也给别人一个原谅的机会。”李茵说。
时雨的父亲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大男子主义,时雨有时反倒希望父亲是那样,这样自己还会好受些,不用再受那些人的气。作为带领大集团起家之人,时雨的父亲时骏实在可以算作有些懦弱。
时雨跟父亲的沟通不多,尤其近几年,父亲常年在国外工作,逢年过节才能跟他见上一面。有时候他会觉得,自己跟父亲没什么相似之处。无论是外表抑或是气质,都全然不同。
时雨跟李茵讲了一个故事,一个像是别人的故事。
时雨随母亲多一些,面容精致立体,小时候像个洋娃娃,长大了就是出落的贵公子。
这位贵公子抛却下符合身份的钢琴,却拿起鼠标键盘,想走电竞的路。
有了童年的一段并不愉快的经历,时雨在母亲的指导下长年学琴,麻木却不是真正喜爱,只是为了让家人高兴。发现这一点后,父母从此选择尊重孩子的想法,无论做什么都支持。
直到有一天,有人告诉他:你爸的公司出事了。
时雨听到,大脑一片空白,向外跑去。
父亲作为最年长的孩子,非常关心自己的几个弟妹。以前家庭富裕,对亲戚能帮则帮。但到了如今的危难关头,父亲想问他们借几万块钱周转,他们都说拿不出手,还要阴阳怪气。
他们都说,大哥这次被人摆了一道,摔得这么惨,再没有翻身的机会了。
“小雨。”那天晚上,父亲坐在他身旁,进行了一场不常见的父子对话“原本也非常支持你去追求自己喜欢的东西,但如今家里的情况,你也明白了吧。”
没有人能帮我们。
少年满怀期待走上电竞之路,却被告知家族破产,家人甚至来倒打一耙。所以,每当那些人现在还跑来问父亲借钱,一副理直气壮的态度,他就觉得恶心。
父亲被拘留谈话,他和母亲坐上去往异地的火车,辗转几天才见到父亲。
少年知道,自己不能再任性了,做电竞赚不了钱,抛头露面更会牵连影响家族。他选择倒退回去,倒退回最普通,也是最寻常的道路:参加高考,报一个吃苦就能赚钱的专业。
从今往后,他要靠自己的双手填上这份无底洞,梦想什么的也通通丢进洞里做填充物就好。
时雨谈到他的无助:“回到高中,大家都在属于他们的人生轨迹上行走:我原先队友的职业生涯有了成果,拿到一个又一个冠军;班上的同学成绩越来越好,原先我的成绩一直处于领先地位,被人崇拜,被追捧。但短短几个月过去,只有我被落下了,什么都不复存在,一事无成,很可笑吧。”
李茵静静地听着。
“那段时间,只有你曾给我一片乘凉的绿荫。”时雨轻笑,拿出李茵高中寄给他的那一封信。李茵看到信的瞬间,顿时醒悟。那些过去的疑惑,无数条线在此刻终于汇拢成为一条。
“时雨,没想到你背负的压力如此之大。”
“还好,如今也觉得没什么,都是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