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禾接过一看，“强劲心脉的药？”

早相环点点头，“先天不足，别的她承受不住，先滋养着吧。”

苦月点点头，又迟疑到，“不瞒早师父，如此作用的药我已吃了近二十年，皆是治标不治本。”

早相环摆摆手，“这世间论看病，除了我已故的师父和守灵的师兄，我还不服谁。”

苦月闻言郑重拜谢，抬头却见早相环早已快步离开。

清禾朝她眨眨眼，“早师父就是这样，不必在意礼节，你可要在东风楼住上一些时日？也好方便些。”

苦月却摇摇头，提起银枪站起身来，“我便不住在这里了，只是近日来免不了打搅。”

清禾朝她弯眸笑笑，“不必说这些，但你来去注意，方才在茶铺便有人。”

“好，我会小心。”

“苦月身里的东西是九枝灯？”送走苦月后沈听秋跟着清禾回到楼中，方才几人言语，他隐约明白些线索。

清禾打了个响指，“没错，她应该只是个传话的，真正拥有九枝灯的是万宝阁阁主。”

“被断雁门抢了地盘的万宝阁？”

“对。”

“断雁门剩下的两个人自净业寺后没有再回去，曾经的万宝阁如今是真的人去楼空了。”

石雨听闻清禾带了人回来，正欲看个热闹，人没见到，只听得两人这么几句。

“那你可对孟嵩岳有所了解？”

石雨闻言思索片刻，“这个万宝阁阁主来自巧匠之族孟氏，只是近些年孟氏族人减少，手艺传承得并不算好，好在出了这位阁主,本事了得，锻造出不少名器。”石雨回身一转，看向两人，“啸空将军戚承风那把青偃刀便是出自他手。”

“可没成想这阁主倒有些离经叛道，不愿传承家业，自顾自跑到江湖来创了个万宝阁，他也是有本事，搜罗下来许多古今名器，更有不少是经他修缮，更胜从前。”

清禾闻言点点头，却又疑惑道，“既然这位阁主这么有本事，为何万宝阁一夕之间会全然不见踪迹呢，难道是为了九枝灯？”

石雨折扇一转，“说不清，更奇怪的是，这孟氏原本居于奉京城郊，即便渐渐落魄，族人也有近百，却突然于十年前举家南迁，去了那满是瘴气之地，近些年已渐渐失了音迹。万宝阁事出之后江湖中有人寻迹去找，却毫无音信。”

“全族百口人迁出都城，奉京会有案册登记。”沈听起抱臂站在清禾身后蹙眉道。

“十年前什么日子，奉京城人人自危，举家迁走的也不止这么一族。”

沈听秋低眉，即便如此，沈怀衍也在事后也定然会有所调查，若是至今成迷，或许正是他的意思。

清禾抬眸看他一眼，知道他心中有了考量，轻轻拍了拍他的手，“但无论怎么说，这个苦月，对我们应当没有恶意，既然有了九枝灯的下落，我们也不妨再等等。”

*

月色之下，石雨再次一人夜装出门。

“阿德来拜见殿下。”

“你怎么还不走？”

石雨冷着面色，任由他弯着身子。

“臣下使命未完，无言回朝。”

石雨勾唇，“我们的行迹是你交代出去的？”

“公主说过，要臣下杀了那三人。”

石雨猛地回头，心口起伏，“你在威胁我？”

阿德来跪在地上，“公主，边疆紧张，大梁和南召之战蓄势待发，无瑕估计北面。只要我们能趁机巩固北方诸国，我朝兴盛指日可待，我国边境百姓也可从此免受蛮族欺扰之苦。公主，请为百姓着想！”

好一段肺腑之言，石雨冷静下来，面含讥讽开口道，“京中的陵寝修完了吧，舅舅可回朝了？”

阿德来闻言将身子又伏低，“将军回程路上遇见匪患，正全力解决。”

石雨蹲下身子看他，眯着眼道，“阿德来大人怕是连草席都未曾睡过，和我谈什么百姓。”

站起身来背对着他，“你且回朝，替本公主取一样东西。“随即在他耳边轻吐几字。

阿德来闻言瞪大眼睛，“公主，王上他未必会同意。”

石雨背对他站着，“你且和他说，你要拿来了东西，他要的自会到他手中。”

“是。”

方才澄澈的月光此时已经暗淡下来，夜幕下几片薄云，竟也有了摧城之势。

石雨低头把.玩腰间香囊，是前些日上街时清禾选的。

她今日没有错过清禾瞧沈听秋的眼神，对于孟氏一族，他二人显然有未竟之言。其实对于沈听秋的身份，她也隐隐有了猜测，若果真如她猜想一般，那么立场与情谊，她甚至不知自己是否有权做出选择。

......

将入盛夏，东风楼内拥着一片绿意，万紫千红炸开，又是一片生机景象。

清禾收回剑，正见早相环打着哈欠出门，“早师父！”

早相环靠在树上，披着头发懒懒看她一眼，“那姑娘还没来？”

清禾瞧着日头，也疑惑，“许是路上耽搁了。”

早相环随意点点头，“我要走了。”

“什么时候？”早相环多年来四处游荡，难得在一处久住，清禾心知此番全是为了帮她。

“本来打算叮嘱她几句便走，但看样子今日未必会到，她的心疾我已医得差不多，其余的便交给你吧。”

清禾点点头，她这些日子又向早师父学了不少，心中也有了些把握，“那我送您。”

早相环走近拍拍头，“好徒儿。”

青阳街头，五人走在街上，早相环随意披了一件布衫在身上，撑手给肩上的画眉鸟喂食，“好了，就送到这此处罢，这么大阵仗。”

清禾拉着沈听秋往前走了两步，“早师父是要去找顾二叔吗？”

“谁去找他，这么多年没个动静，我何故费着大好时光去找他。”

“好好好，您开心就好，那要是有顾二叔的消息可还要我知会你？”

话落额头便被敲了一记，“小丫头敢那我打趣了。”

“早师父真的不需要车马？”石雨适时上前问道。

“不必不必，还没老到那地步。”

王景也上前，向前递去一袋包子，“早师父拿在路上吃。”

早相环接过，和几个人摆摆手，“走了，下次见。”

说完便利落转头，一人一鸟，姿态潇洒。

回程路过问泉，正有几个弟子擦拭着牌匾。

几人对这所谓第一剑派皆没什么好印象，随意睨了一眼往前走去。几步之后，清禾忽然顿住，猛地回身快步走至一处墙角，正有一处火灼的痕迹。

“怎么了清禾？”

王景很快窜过来，蹲在地上一同打量。

清禾不言，自袖中取出九枝灯向那灼痕靠近，众人便见蓝色火光倏而烧得往上，簇拥在灼痕盖过的墙角。

“是苦月？”

*

洗心池内，白问霜再次被束在台上，多日来，诉道每日都要来过，却只静静看着她。

“掌门是想将我的剑骨盯出来吗？”

诉道没有答她，出门而去。

门中弟子已经跟踪了许多时日，始终未找到下手有的机会，不过意外的是，那个叫苦月的枪客，好似也有九枝灯。

诉道摩挲着剑柄，这九枝灯被众人传得神乎其神，怎么随便什么人都有，他可有些等不及了。

抬头却见闻生走过来，脚步不稳，嘴角还有尚未擦拭的血迹，“师兄，化育阵加固完成了。”

“好，辛苦师弟。”诉道起身，走到闻生身边，“师父在天之灵，定会察觉你的付出，好好歇息吧。”

闻生看着他，“师兄是准备出手了？”

诉道点点头，“现在便是最好的时机。”

苦月续起内力不让自己意识昏沉下去，方才在去东风楼的路上，突遭袭击，她心有戒备，尚能应付，可忽然身后来了一人功法颇为诡异，自己一时不差，竟落入敌手。

可敌暗我明，她不敢打草惊蛇，便一路上竭力保持着清醒，静观其变。

身边始终盈着一股香，教她身上没有力气，只觉得一路恍恍惚惚，应是到了某座宅院之内。

眼帘被摘下，苦月挺着意识睁开眼，见周围皆是池水，水汽氤氲。

抬头看见中间坐着一位女子，这不是问泉的那位师姐吗，怎么也被绑在这里。

“这位姑娘，你……我们怎么在这里？”

还不待白问霜张口答话，诉道便踏步进来，“苦月姑娘。”

苦月被束缚着无法回头，待人走近后，她面色冷道，“诉道掌门。”

“苦月姑娘好眼力。”

“问泉便是如此待客的吗？”

诉道笑了笑，“苦月姑娘不必着急，在下只想向你借一样东西。”

苦月面色一凛，不用猜也知道他想要的是什么，于是抿唇不再说话。

“苦月姑娘不必提防，在下既然请你到了这里，便是有十足的把握。”

苦月扯唇，“诉道掌门当真如此有把握？”

诉道走进，玻璃匕首比试在她心头，“苦月姑娘不妨直说。”

“我有心疾。诉道长老若想要的东西确实在我体内，可不巧，在下患有心疾，这些年靠那东西吊着这条命，若是取东西过程中不慎死了，那诉道长老便什么都得不到了。”

“哦？我怎么不知九枝灯只能寄在活人身上。”

“倒不是这样。不妨与掌门直说，我身体里这支是制出九枝灯的族人种上的，各种奇巧我也说不清楚，当然，全凭掌门判断。”

苦月面上神色淡淡目光直直与诉道对视，心跳却如雷，这心疾未免好得有些太快了。

她若信誓旦旦反而有了拖延时间的嫌疑，诉道未必不会被他激得铤而走险。如今言辞含糊，神情却坚定，反倒会令其犹豫。

诉道果然迟疑，站在原地目光攢着她的，半响不语。

身后门打开，闻生走了进来，倾身在诉道耳边，“师兄，到时辰了。”

诉道攥紧手中的匕首，忽而逼近，刀刃贴近心口，“苦月姑娘心有不足，这一下一下跳得倒是稳。”

话落面色一狠，另一只手举起来。

苦月却自袖中掷出一颗药石，是石雨前些日子塞给她的。

身子向后滚去，与诉道拉开距离，可药效未过，手脚又被束缚，此番也只是勉强躲过。

诉道站起身来，“苦月姑娘倒是有韧性，若是此番你能活着，我问泉倒是欢迎你。”

苦月勾勾唇，呸出一口气，“诉道掌门真是阴狠，要我性命便罢了，竟还要损我阴寿。”

“牙尖嘴利。”

诉道下了狠心，与闻生同时腾身逼近，却被一道剑光斩退。

“诉道掌门倒是成大事者，自己做得肮脏事，竟凭空栽赃给弟子，想来是问泉门风如此了，怪不得日见颓势。”

清禾沈听秋各持一剑站在苦月两侧，方才发现灼痕时，众人便第一时间怀疑到问泉。

从前只觉与赤桡勾结的苏不怠，可细想起来，诸多行事，免不了问泉的参与。

于是四人二话不说闯进问泉，王景一个阵困住大多实力平平的弟子，石雨各种药石暗器一通使出，更不必说前面持剑两人。

良剑有灵，胜仙适水有了默契，这武林第一剑派，不过半个时辰，便被几人上下打通。

“清禾姑娘可不要无端栽赃。”

清禾懒得辩解，提剑袭去。

闻生固阵受了伤，此时自然不是二人的对手，站在诉道身后。

诉道却并不惊慌，提身而起，黑色长剑拿在手边，卷起满池的水，“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

遮天蔽日的黑色雨幕向两人袭去，剑意裹着让人不适的诡异，萦绕周围。

清禾沈听秋二人并肩而立，适水划开天幕一层，胜仙散发凛冽的寒意，使水幕再难向前。

诉道转身看向闻生，“师弟，开阵。”

闻生闻言点头，起身腾至白问霜身前，割开自己手臂，献血滴下来，顺着地面纹路流去，沉入地心。

片刻后，天地猛地摇晃，清禾和沈听秋对视一眼，都察觉到身上的压迫之感。

白问霜意识模糊一瞬，再清明时，看见闻生站在身前，诉道正与二人僵持着，她抬手看腕上的素巾，抬头向闻生问道，“闻生长老，这是……”

闻生观其变化，知道是化育阵起了作用，沉吟片刻开口，为她解开素巾，快速道，“问泉突遭袭击，我开了护门之阵，你师父正在外边保护门内弟子。”

“师父她……出来了？”

“嗯。问霜，你这些日子练剑不小心走火影响了心智，但现在不是多言的时候，当务之急，要尽快觉醒剑骨，”闻生顿了顿，才道，“观心师妹已经受了伤，要撑不住了。”

白问霜闻言提身准备出去，却被诉道斥住，“白问霜，下面那人身上有九枝灯火，你只要将其取出，便能觉醒剑意。”

“掌门可是师父……”

“你只有足够强才能救得了你师父！”

白问霜闻言止住脚步，缓缓向苦月走去。

此时药效减弱，苦月强撑着站了起来，她虽不知其中原委，但方才闻声的话，她可听得清清楚楚，——颠倒黑白。

她看着走近的白问霜，清禾两人显然是受了压制，自顾不暇，此时绝对不能让他们拿到九枝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