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嵩岳早晨起来见苦月不在,心知该来的总会来。煮了碗新茶,便坐在院中观望着。
从他决定来青阳,便知晓今日一遭无可避免。年过不惑,他身姿犹在,根骨尚算康健。
只是在拿起茶盏时,即便竭力控制,水面仍不住荡起涟漪,有些许茶水撒出来,沾湿了衣襟。
孟嵩岳垂眸盯着自己的右手,根骨修长,指腹上还有岁月遮不住的茧,这也曾是只握过剑的手。
可世事沧桑,经年已过,好在他有个十分不错的女儿,了却余生残念。
来到青阳后日子清闲,心中却从未如此喧腾。
有时狼狈地想收拾行囊一走了之,毕竟苦月丫头的心疾已好,他总归不算辱了誓言。
有时又在深夜里为自己鼓足力气,去见她一面吧,看看十六年不见的女儿如今是何模样,可推开房门,手腕传来熟悉的刺痛,他又站在原地。
但他没拦着苦月,孟嵩岳半是怯懦半是侥幸的想,他与云娘的孩子,自是磊落豁达的,如果她想见他,他就在这里。
如若她不想认这个父亲,他便也不去打扰。
可千般解释都骗不过自己,如果他违背了约定,九泉之下,云娘还愿不愿意见他?
思绪晃得很快,回忆里二十年的光阴,才回过神,日头已将近午时。
孟嵩岳眼神时不时落在门口,身子坐不踏实,整个人都落在忐忑之中。
远处传来嬉笑声,是苦月。
她来了。
孟嵩岳猛地站起身来,拂落杯盏,正磕在石粒上,碎了一地的青翠。
他心头一震,怯意彻底藏不住。仓忙回身要整理,却怔愣在原地。
清禾站在门口,只身一人,腰中缠着那把剑,眼神直直看着他。
谁都没开口,还是清禾率先提步走进来。孟嵩岳退了一步示意她坐在院中树下的木桌旁,还未开口,眼角便有湿意划过脸庞。
一看便是云娘的孩子,一双眼睛清澈圆润,沉静地相望着,便有力量在心底滋生。
双唇不住颤抖,孟嵩岳不欲在清禾面前做此模样叫她为难,笑着开口:“是阿禾?”
清禾停住脚步,仰头看着他,“我的名字是你起的?”
孟嵩岳顿住,片刻后点点头,甫要开口,清禾低头看向腰间的胜仙,又问:“这剑也是你铸的?”
孟嵩岳张了张口,答她:“是。”
这是他自孟氏离开所铸的第一把剑。
清禾垂眸,心中情绪不甚清楚,她俯身坐下,良久沉默。
师父的来信言父母感情多艰,却在她没有记忆的两年极尽所能护她周全,便是流云峰,也是眼前这位父亲能为她选的最好的归处。
人生来便有羁绊,从前她只觉自己的牵挂只在南处的青山。今时山下一遭,又有许多难以割舍的牵扯。而眼前的这个人,是她生来便存在的,最深的羁绊。
甚至于她现如今所有的缘分使然,都有他的原因。
她终于抬眸,望向与自己几分相似的眼,开口问道:“为什么?”
孟嵩岳脊背一松,还未开口便难以自禁露出笑意,至少,她还愿意听他说话。
上天入地心无挂碍的自由人,此生的忐忑都付与了这双母女。
孟嵩岳也凝望着清禾,试图透过这一双明亮的眼,去看这十余年的光阴。
在日光攀上头顶时,孟嵩岳开口,回忆纷至沓来,他是幸福的。
*
二十年前,彼时尚是梁就帝于朝,年号充统。
比起末帝梁顺帝,他的这位父亲倒是野心十足。只是,他的野心在权力、在疆域却不在朝堂、在百姓。
天子一呼,群雄纷至。金戈铁马的年代人人仰慕举手定乾坤的影响,却看不见他们铁蹄之下再也生不出新苗的庄稼,吃不到粮食活活饿死的新儿、新婚之月便埋身沙场的二郎。
大梁和平了近百年,百姓多橱耕,朝员善圣贤,大夫有纵笔定内帮而阻外贼的本事,却到不了风沙铺面的战场。
于是,在那一朝,有许多江湖人士被朝堂以大量金银财宝、美女貂裘所招安,朝堂江湖分席的局面不复存在。
众臣死谏,乾正殿内终日都散着血腥味,与此同时,传言甚嚣尘上——就帝武暴,不顾黎民,天神将怒,降罚大梁。
孟嵩岳便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入宫的,传言说天神将怒,梁就帝便要证明给世人看,他是真正的天命所归。
孟氏一组是奇匠,在大梁建国之初人心不稳之时,孟氏祖先造出来九枝灯,为大梁赢得民心。
故此,百年间,孟氏族人便有一则使命——守护九枝灯火不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