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就帝朗声一笑,让内监递了折子给他,“明日的卦象就在这上面,爱卿为朕解忧,朕自当记得孟氏的劳苦。”
孟嵩岳笑意僵在唇角,没有打开奏疏,俯身跪拜后离开。
待回了祭司堂,便得知祭卦堂几位主事被夺了官帽,远远发配出了京城。
他双手颤-抖打开奏疏,入眼是一行醒目的大字:“织女星动,牵牛相应,帝女嫁,国边安。”
正月十六,花灯尤盛。
华阳长公主站在文武百官之前,受朝礼,拜太庙,封授节。
正午时分,楚云绕登上青帷车,启程北去。
孟嵩岳在随行官员中品阶最高,马车跟在楚云绕的后面。
一日之后,队伍前方隐隐骚动,孟嵩岳正在车中烦闷,借着由头打马走到前头,看清来人时眉头狠狠蹙在一起。
正是那日被楚云绕以银簪伤了手的御西将军——尉迟雄。那人见他过来,斜眸看过来,眼中满是轻蔑。
孟嵩岳也不在意,凑向近处的卫兵,问道:“怎么回事?”
“尉迟将军奉皇命送公主出嫁。”
孟嵩岳隐隐察觉不对,打马走近楚云绕轿边,犹豫半响,里面的人却先掀开帘子。
抬头看见是他,与往日截然不同的打扮,高高马尾束起,是意气风发的少年模样。
孟嵩岳更被眼前一身红衣的女子惊住,眼神落在如染丹霞的眉眼间,一时失了动作。
到底是楚云绕先开口,问他:“孟祭司有事?”
孟嵩岳回过神来,左右瞄了一眼,低声道:“尉迟雄来了。”
楚云绕眉头紧锁,他不是应在西边守着国关,怎会无端上这里来?
左右没有瞥见身影,她抬头问孟嵩岳:“那人在哪?”
孟嵩岳下颌一扬,答她:“正与拾来使者交谈。”
楚云绕正欲再答,却见有面庞陌生的嬷嬷走近,她堪堪止住话头,放下帘子端坐回去。
此后,一连五日,孟嵩岳都未曾与楚云绕有所交谈。
终于,队伍走过一段起伏小路,到了朔阳临近的小城,天色已晚,明日是送亲队伍回程的日子,今日便在这处落脚。
孟嵩岳心中却奇怪,此路直到朔阳皆是宽敞大道,离日头黑沉还有一段时间,况且此处又没有城驿,何故停留这一下?
当晚,众人正吃晚食,拾来使者却突然起身朝大梁官员敬酒,态度执拗,众官员推让不得。
草原上的民族,本就没有过多约束,多日未曾酒肉畅欢,今日破了戒在所难免,是以满堂上下无人察觉异常。
孟嵩岳坐在中间,被灌了一杯接一杯,最后状态昏沉被抬进屋内。
卫兵退却后,孟嵩岳睁开眼,运起内力将酒逼出来,眼神渐渐恢复清明。
是夜无月。
孟嵩岳躺在榻上,却无丝毫睡意。外间饮酒已尽兴,各自回了屋中,不消片刻喧闹便已沉寂。
孟嵩岳始终留意着外间动静,只觉得安静地过于离奇,连脚步声都没有。
突然,有杯盏打破地声音传来,尖锐划过一片寂静,可余此,再无其他动静。
孟嵩岳左思右想仍觉不妥,起身走出门外,心中还未仔细思量,脚下已经做了决定,待看到重重步兵,他才冷静下来。
公主有禁军亲卫把守,若有异常早该有人发现才是,他一届外臣,深夜至此与她才是不妥。
思蹰着转过身去快步离开,又猛然站定。不对,不对,禁军选拔严苛,对体型身量都有要求,方才那些人身量不对,而且,他们的刀尖是向外展开的!
孟嵩岳转身大步流星往回走,刚至转角,房门便从中打开,楚云绕鬓发凌乱,手中握着带血的长鞭,身形不住颤-抖,眼神却狠戾盯着屋外的人。
门外兵卫看了她这副样子一时被镇住,眼神却有抑制不住的兴奋。屋内人受了伤,挣扎着说了一声密语。
兵卫收回目光,警惕向楚云绕聚拢。
孟嵩岳心中忽有一团火窜上来,只觉五脏六腑有冲天的怒意。
没有仔细思量,孟嵩岳提剑掠身过去,兵卫不防有人突至,还未张开口,喉咙处便已出现血刃。
楚云绕猛地攥住他的手,眸中这才露出惊恐,看着他,颤声道:“跑。”
孟嵩岳心中一惊,身子却已被她带着动了起来,方才孟嵩岳地动作很快,动静没有闹大,两人放倒几人,便逃出客栈。
楚云绕动作却没停,私下扫了一周,向西边山中密林跑去,不顾碎石剐在身上留下血迹,头也不回朝前跑。
孟嵩岳此时也反应过来,身手揽过她的腰,支撑起大半的力气,向深处掠去。
天际微微发亮时,两人体力渐渐不支,孟嵩岳寻了山洞二人躲进去。
楚云绕靠在石壁上大口喘着气,身上冷汗一阵又一阵,半响冷静下来,满是讥讽笑了一声。
孟嵩岳却始终一言不发,看着她镇定下来,适时开口,双目直直望着对面女子,声音在晨间带着一.夜奔袭的沙哑,他道:“公主有没有想过,我与他们是同路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