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将军周铮喻一辈子守在沙场,时有“关西出二将,戚周定国邦”的说法。
彼时戚氏被调往东战场,正因此,未能及时北往驰援。
拾来部势如破竹夺了幽州,整顿兵马大有南下之势。
梁就帝左右踟蹰,东方沃土眼瞧着便是池中之物,如此放弃实在可惜,可若北域失陷,亦是得不偿失。
就在此时,北部传来消息——拾来部提来条件,如大梁愿以华阳公主和亲拾来,族长愿退兵百里,议和大梁。
朝堂民间猛然掀起风浪。
华阳公主是就帝长女,元后周氏所出,前不久战死沙场的周老将军,便是她的外祖父。
前有至亲之仇,后竟大放厥词要周氏后辈委身下嫁!
周氏少将连夜急书至京,称愿阖族尽瘁沙场,只求就帝拒了和亲。
孟嵩岳便是在这时候知道楚云绕的身份的。
那日他执事完毕,前往乾正殿禀明上尊,却正见女子华衣锦饰,一步步踏入殿门。
不知是何心情作祟,孟嵩岳安静站在门口。
楚云绕跪在大殿中-央,看着她已过壮年的父皇,开口道:“女儿愿和亲拾来,替父分忧。”
梁就帝看着与发妻唯一的女儿,久久不言。
这个女儿异常聪慧,启蒙之岁,便几出口成章。囫囵学得武艺,他满宫的儿子竟一个都比不上。
他曾想,要是华阳是个皇子该有多好。
可她毕竟是女儿身。
世人常常歌颂乱世枭雄,而作为壮烈故事点缀的妇女幼孺,她们的来去,便成了可有可无的一笔。
梁就帝犹豫了,目光如鹰隼,细细打量着台下雍容华贵的年轻女子。
楚云绕适时开口:“女儿只有一个条件。”
梁就帝身子松下开,靠在椅背上,道:“说。”
“华阳只求父皇看在母后的份上,护佑周氏族人,生生不息,无灾无难。”
梁就帝直直看着她,她不求侯爵财富,只盼族人繁息乐存。
当真是谋得好手。
功高盖主,在他的计策里,本该是兔死狐烹。
“好。”
华阳公主将于充统五年正月十六,和亲拾来部。
就帝追封周老将军谥号忠勇侯,元后周氏为圣德奉天皇后,命礼部与祭司同办公主大婚事宜。
此事本与孟嵩岳无关,可民生哀怨,对公主和亲异常悲愤,就帝在此时擢他为祭司使。
升为祭司使的第三日,他救下一位新科进士,名唤钟郁谏。
其后五月间,他与楚云绕经常见面。
一日,他如约送去新的测帖,楚云绕忽然叫住他,“你那日在殿外吧。”
孟嵩岳一怔,嘴角勾出一个浅淡笑意来,“孟某之幸,见识公主如此风采。”
楚云绕却忽然抬头,有泪水自她眼角滑落,一双透彻的眸子不知何时变得猩红。
孟嵩岳心中一慌,手忙脚乱见拿起桌上一方手帕递给她,却见她接过后抽泣声一顿,脸颊泛起异样的红来。
那时他以为是她因失了公主尊颜而恼怒,微微躬身站远了些。
楚云绕不再开口,也没让他退下。
孟嵩岳看着自己的脚尖,冥思苦想不知能做什么,片刻后轻声开口:“公主此番北上,会有一路好风水。”
楚云绕抬头看着他,释然一笑,“那祭司使可要为本宫择个良时。”
“臣之本分。”
楚云绕摆摆手让他下去,在他迈出宫殿前,听见她问:“司使可随本宫同去?”
孟嵩岳一顿,回身遥遥作辑,“臣会护送公主至朔阳。”
楚云绕不再开口,孟嵩岳等了片刻,转身离开。
不久,东线戚将军战胜的消息传来,众朝官上书,求陛下收回下嫁公主的圣旨。
孟嵩岳被叫进乾正殿,屋内只有烛火,却也将将满室通明。
孟嵩岳抬眼看着上方的九五之尊,只觉得那人的脊背似乎弯了些。身为祭司使,他没有上书奉谏的权利,却在某一日星色黯淡时,在呈卦上多添了一笔。
梁就帝低沉的声音自上方传来:“孟卿今日的呈奏很是充善。”
孟嵩岳俯首作辑,不卑不亢道:“臣哪有看卦象的本事,如今忝居此职不过是奉陛下指令行事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