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父皇。”
出了乾正殿,楚云绕身上察觉到身上的冷意,脚下已经发软。
三日前,她收到了一封来信,皇帝预选周氏嫡孙为太子伴读,孟氏老太爷病危。
孟氏的事她已有了了解,是以两年来,心中从无一刻不在煎熬,可她依旧很贪心,只盼望日子慢些,再慢些。
如今,终归到了江水东逝的时候。
于此同时,孟府内有人躲开近卫进了祠堂之中。
灵牌鳞次,有一人跪在香火之前。
“父亲。”
孟嵩岳走上前去,跪在他身后。
孟父没有回头,淡淡应他:“回来了。”
孟嵩岳吞回哽咽声,伏在地上:“孩儿不孝。”
孟父却轻轻摇摇头,“孟氏被困在这奉京百年,总算是有人可以看看外面的世界了。”
眼泪滚过的地方私有烈火烧灼,孟嵩岳竭力忍住身形的颤抖,心中犹豫,却还是咬着牙开口:“父亲,儿子练成了九火功。”
孟父猛地回头,上下细细看着两年未曾得见的儿子,片刻后,沉沉吐出一口气,问他:“当真想好了?”
孟嵩岳不语,重重磕下脑袋。
孟父沉沉地看着他,开口道:“孟氏自开国几代人,除了先祖,没有人成功过。去吧,孟氏先祖欠楚梁的恩情,就在这里了结吧。”
孟嵩岳寻回思绪,眸光自二十年前回溯,最终落在眼前的少女身上。
清禾始终沉默地听着,斗转星移,天地藏匿了颜色。
倏尔,她手中一簇蓝色火焰摇摇而起,清禾隔着火光看向孟嵩岳,“所以,这就是我即便习了及月剑法依旧能自如操控九枝灯的原因?”
孟嵩岳敛了神思,看着她点点头,“九火功后,九枝灯便不需孟氏族人赓续也能久燃,除非孟氏再无后人。”
清禾垂眸,向后靠在椅背上,问道:“我母亲呢?后来发生了什么?”
故事仍旧不可避免进行到此处,时光悠长,曾以为悲伤早已被放置得淡却,一经提及,却仍有钝骨之痛。
“我是在一年后看见你的。”
九火功后,孟嵩岳便不再入朝堂,孟家人行动不再受限,但入朝的几位叔父却接连被各种缘由降罪贬谪,不到半年,朝堂便不再有孟家得声音了。
孟老爷子身体每况愈下,到了秋末,已经起不来床。在第一场冬雪来前,安详离世了。
老爷子走得平静,临终前将子孙唤至堂前,看着满堂学了一手好本事的晚辈,心中很是平静,闭眼前,他语气很淡,说出的话却重。
老爷子看着挂在房中的祖训,用最后的力气开口:“孟族后辈,永不入朝,再不得进内廷。”
众人闻此,俯身跪拜应诺,再抬起头,床上的人已面容安详没了气息。
然而,在孟家满屋素缟的第二日,有消息自宫中传来。
叛逃离走又戴罪归宫的华阳公主,殁了。
梁就帝下令公主戴罪之身,后事不必大操,念周家功绩,以良民规格安葬皇陵。
孟嵩岳手中的黄纸落了满盆,有前来吊唁的宾客动作微顿,奉京城中的人或多或少都知晓华阳公主与孟家嫡子的事。
她怎么会死?
孟嵩岳脑中轰鸣,周围一切都失了声音,急血攻心,还未来得及问清楚,意识便已经昏沉。
再醒来,已经是半月之后了。孟嵩岳挣扎着起身,无视一路上的劝阻,摇晃着朝外走去。
在一脚迈出门的刹那,身后传开父亲深沉的声音,“记得你祖父的话。公主已经安葬了。”
孟嵩岳顿住脚步,身形忍不住晃动,回身朝父亲跪拜下来,泪水夺眶,年轻的二郎满是不解,抬头问向自己的父亲:“父亲,她为什么会死?”
孟父良久注视他,公主死讯来得突然,他知晓儿子心性,在他昏迷后托朝中旧友探其虚实,知晓公主真的辞世了。
太医只说,公主心血亏虚,进气不足,渐渐拖垮了身体。
孟父走进,躬身扶起儿子,看着他,低声说:“人生漫漫,你有这一段经历,是与公主的缘分。可你们一个身在天家,一个自怀其责,都有自己无法避免的路要走,同行一路,已是幸事。”
顿了顿,又开口道,“自己的君父要她亡,哪怕是公主之尊,又如何敢有心志?”
孟嵩岳双眼通红,梁就帝拿自己女儿的命去换民心,换江山,甚至不惜联合敌族来坑骗自己的百姓,他颤声开口:“有君如此,天下何时清明?”
孟父神情顿住,眼神扫过周围,示意心腹关上府门,沉沉开口:“拾来部有了违诺之势,就帝的身体也不大好了。”
时年岁末,帝薨,太子继位。
正月初二这一天,有老妪轻敲孟家的门,怀中抱着一位女婴。
国丧期间,年节格外安静。孟嵩岳看襁褓中的女婴,尚不足他半臂长,只看那一双黑亮清圆的眼睛,他便明白,老妪的话没有说错。
她原是难产而死。
寂静宫中,她把最后的生命都赋予了这个孩子。
孟嵩岳伸手触碰婴儿的脸颊,抬头问老妪,声音哽咽,“她……可给孩子取了名字?”
老妪眼泪不住下流,“小殿下出生时殿下已经没了力气,只来得及看了一眼,便咽气了。”
孟嵩岳再也抑制不住,蹲在地上,双肩颤抖,想起老妪的话,站起来应声道:“我会听她的话,为孩子寻了去处……此生不见。”
与孟氏扯上关联,这孩子便难存于世。
但彼时谁也未曾想到,五年之后天地骤变,于他们来说,却太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