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怀衍掀了掀眸子,随意将手中奏折合起放在一旁,一手轻敲桌沿:“君谋,不必多礼。”
周御方一顿,心中隐有不好的预感漫上。上首的人只比他年长一岁,二人自小便相识,后来他与沈听秋同于老师座下学习,也时常去沈府,是以对眼前的这位君王尚算有几分了解。
他们的皇上瞧着威严肃穆,实则骨子里也是无形的很,两兄弟在这处倒是难得的相似。
此时他一开口便叫他的字,已然昭示今日召他前来并不为朝政。
可沈怀衍却始终没有开口。
周御方轻轻吐出一口气,又俯下身子道:“臣近日着手查办涿州一案,已证实前太守杨守才勾连外贼有谋反之嫌,现已交由刑部。”他上前几步,将案卷放在御案上。
沈怀衍靠在椅背上听他说话,心中默默算着时辰,今日该去凤栖宫的。
听周御方说完,不缓不慢问道:“查到是哪边了?”
周御方轻微颔首,声音沉静:“南召,北阳。”
沈怀衍闻言勾唇,半戏谑开口道:“蝇营狗苟之辈,竟还妄想合吞我大梁山河,怕是咽不下。”
周御方躬身行礼,思索片刻还是开口道:“定远将军传消息过来,涿州一事还有江湖势力参与,甚至早在朔阳,便有江湖朝廷勾结之迹象。”
沈怀衍微微坐直身子,单手撑在额上,目光落在周御方身上,语气极缓开口:“他是怎么与你传消息的?”
周御方动作顿住,心知这才是今晚他到此的缘由。
“书信往来。”
“周君谋。”沈怀衍倾身,眸子眯起来,开口一字一句咬得重。
周御方叹了口气,附身作辑,“臣不上报,是皇后娘娘的意思。”
沈怀衍神情一愣,片刻咬着牙道:“周家姑娘近日来宫中是不是太勤了些。”
周御方面无表情答他,“是陛下下旨,家姐每日每月可不计次数入宫面见皇后娘娘,不必请您的旨意。”
沈怀衍维持着姿势,狠狠缓了两口气,才道:“朝廷、敌国、江湖,你不会只有这些动作。”
周御方再行礼,道:“臣已着手准备。”
沈怀衍沉默,低首拿起朱笔落墨,又从御案起身,行至周御方身前,亲自将方才的御折交到他手上。
“你们且去做。”
周御方不用看便能猜到其中所写,郑重行了谢礼,站起身来看着近处的帝王,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有话便说。”
“您做的一切皇后娘娘并不知情。”
沈怀衍神情怔住,看着窗外暗沉下的夜色,沉声开口:“症结不在此,说与不说又何妨。”
周御方犹豫良久还是开口:“长姐说,当年沈后临终前面见她与皇后娘娘,曾与皇后娘娘单独说了许多话。自凤栖宫回府的路上,皇后娘娘始终泪流满面。”
沈怀衍闻言站在原处,久久没有动作,直至两人身侧的烛火灭了,他才摆手,示意周御方退下。
凤栖宫内,夏时淑盯着桌上的糕点出神。
山荷酥是落落曾经最喜欢的糕点,端午将至,她向来不爱粽子,千万不要送错了。
素心掀帘而进,看着娘娘的模样便知她心中伤怀,她轻声走上前,低语:“娘娘,陛下快到了。”
夏时淑动作一顿,拆下的凤钗又斜插在发间,回眸疑问道:“来了凤栖宫?”
“我来这里,皇后娘娘很惊讶?”
素心还未来得及答,便有一道沉厚的男子声音传来,夏时淑抬眼便见沈怀衍踱步进来,接过宫人的手巾动作慢条斯理。
夏时淑挥手示意素心退下,径自起身上前俯身:“臣妾拜见陛下。”
在她弯下身之前沈怀衍伸出手,却并未开口只目光沉静望着他。
夏时淑就他的动作起身,眸子向下垂着,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声音依旧温柔:“陛下今日不去柳妃处?”
柳家在杨守才出事后便请了柳夫人的和离书,为消帝王疑心,近日在朝中十分活跃,接连立功。
今晨沈怀衍便下旨晋柳家旁支柳贵嫔为妃,是如今这宫中唯一的妃位。
沈怀衍闻言握住她的手紧了些,两人肌肤相接处同时泛白,夏时淑状若不察,没有动作。
“阿书。”最终还是沈怀衍开口,沉沉唤了声。
阿书,是夏时淑的小字。
时淑,识书。现世女子鲜有字,遑论一国之母。可祖父却道,女子之德是书非淑,便为她取了这样的字。
她已经许久没听见过自己的小字了,而书与淑,早已不在她的选择之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