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怀衍勾唇，眸中又有了神色，将夏时淑的手拉回，道：“无妨，我当初既然做了这件事，自然想过因果辗转，总有轮回在我身上的时候。”

“那时，你便出宫去，千军万马只会是你的依仗。”

他不信命，却又等待着属于他命中的极刑。

泪水决堤，夏时淑仿佛又回到十年前，她置身漩涡之间，却只能任其流转。

良久，沈怀衍侧身拥住她：“睡吧。”

夏时淑心中有恼意，凭什么他不管不顾说了这些话，事了一声云淡风轻睡去，留她一人在黑夜中徒受折磨。

她翻过身，躲开他的呼吸，狠狠闭上眼。今非昨日，她早已不会再任由他拦在殿外了。

*

青阳城内，几人坐在东风楼的堂中，桌上地下横七竖八摆满空酒坛。清禾探头朝沈听秋看去，发丝垂落下来遮挡住视线，有一只手在她之前伸过来，微凉的指尖不经意触碰到她的脸颊，为微醺的意识带来片刻清明。

修长的指节挑过发丝，清禾眨眨眼，入目的是沈听秋的三分笑意。

“醉了？”

清禾不答，只微微俯身凑近，去嗅少年身上的酒气，可两人同时身在其中，任她如何分辨也无果。

脸颊被不轻不重的捏起，沈听秋长眼上扬，仔仔细细打量少女清透的面庞，再开口却是极其笃定的语气:“醉了。”

清禾忽而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腕。只是少女一双手细致精小，骨骼之间尚有半指的距离。

沈听秋倏而一怔，愣愣地等着她下一步动作。心中却有了一寸曾未测设想的新天地，以至于呼吸再不能控制，夹杂着酒气趁着风向少女胡乱拍去。

可清禾却忽然力道一转，抓着他的手指指向趴在桌上睡意正酣的戚璟，弯着眸子问沈听秋：“他明早当真还能起得来?”

沈听秋如今三分酒意酿成了七分，唯余三分清醒业已全然被自己的想法夺了去，以至于甚至无法分辨出少女嬉笑的圆眸中藏在暗处的狡黠。

无所谓了，晚一些出发也是极好的。他如是想。

清禾见沈听秋脊背越坐越直，甚至悄悄用力欲抽回手，脸上的笑意藏也藏不住，山间长大的野性被彻底激起来。

正当她俯身朝前探去，身后传来一声骤响，回身见石雨独自一人举杯不知在哪一刻彻底醉了心，身子不稳向后倒去，一旁神思也五分混沌的苦月忙手忙脚去扶，二人反倒摔了一团。

清禾笑出了声，主动放开手，拍拍少年端得极正的肩，下颌一抬指向戚璟：“送他回去吧。”

沈听秋空空眨眼，只觉得腕间有温度极速褪.去，徒留得一阵痒意。一阵风似乎吹醒他片刻，抬头见清禾已一左一右搀扶着石雨和苦月，齿用力磕了磕唇，起身掺起戚璟，闷声把他送回房中。

老头已经先行出发流云峰，只待明日苦月醒来二人便可启程。送了苦月，清禾扶着石雨朝里走。

石雨今晚很沉默，安静听戚璟谈江湖，论情谊，只在相约再见时，一连举杯喝了三杯。如今人已意识昏沉，身上却有撒满的落寞。

清禾扶她躺下，取了清水为她擦拭，眼神不经意扫过她枕边的锦囊，总觉上面的图案似曾相识，却又不甚在意收回目光，将她紧握的扇子抽出放在身旁，轻声离开。

在关门的瞬间今晨种种疏忽闪过，曾模糊的猜想似乎变得清晰，她低垂双眸，自怀中取了身上仅剩的回转丸放在桌上。

无论如何，我们都是朋友。

再出门时正有穿堂而过的风，彻底吹来酒后清明，清禾那点野性也被吹得沉寂下去，却在想起沈听秋一瞬慌乱的神情时还是忍不住笑意。

看来花樱的话本子，也不尽然是骗人的。

她转廊而过，放弃了再见一面的想法——不舍滋生得越多，分开越显得郑重。

可忽有一双手握住她的手腕，全然地、不留一丝余地。紧接着，清禾被一道力量带着向外跑去，抛开夜晚独有的嘈杂，彻彻底底向寂静之地跑去。

沈听秋意识到了，少女的狡黠后知后觉重现在他脑海，手腕处的痒意仍旧不容忽视。在房中听到清禾的脚步不做停留，行动与意识同时脱缰。

他想，今晚的酒这么好，他不做小人，也请容他不做君子吧。

风早已吹乱所有，只剩胸腔内始终不得安宁的心跳。二人彻底站在月色之下，沈听秋停住脚步，在凌乱的呼吸中凝望清禾。

少女衣衫被吹鼓起来，清冷月色下神情反倒显得迷离。婥约身姿而立，正如九天神鹤俯身而下，她身上带着忽远忽近的仙气。可仙子在月色下向他靠近，在一声轻叹中似乎舍弃一些什么，然后踮起脚，触到他的唇。

沈听秋，我不是什么仙女，我是来自山野的狼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