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月身体落实之后意识便再也撑不住,眼神还未来得及落在来人的脸上四周便已陷入黑暗。
清玄叉腰站在床边看着安静下来的两位少女,清禾此时双手已经放松下来,除却过分惨白的面色全然恬静安睡的模样。清玄见状微微放心下来,方要转身余光瞥见里侧少女因摔落而松散的衣衫,紧挨颈下竟是一条过分狰狞的疤痕,在白皙的皮肤上刻着显目的红。
他一怔,恍然觉得似曾相识。再想移目去看时倏而意识到实在失礼,脑中短暂嗡鸣一刹,有热气扑面而来。他仓促转身离开,却不敢离屋中两人太远便在廊前坐下,恰透过半开的窗棂看见正空的残月,孤枝高挂,也只撒下一丝微光。
恍惚意识到今日恰是八月初一,已经是离乡的十五年了。
月氏一组,也已经消失在大梁江湖十五年了。
清玄自腰间取出一枚玉扣来,仔细摩挲着其上的图腾,正是一枚凤血果。朔阳的事师姐已经写信到山中,他早知张夫人是月氏族人,只是知晓凤血果种植方法的人算不得多,他记忆中却没有这一号人。
斯人已逝却无从追寻,他在收到信的夜里为她燃了一支风筝,在月氏一族的风俗里,这是送故人去往天上的仪式。可惜今夜没有星辰,无人能解他心头疑惑——
今日毒媚姑用的毒,并非出于孟氏,准确来说并非出于从前的京城孟氏。他幼时钻研机关阵法,偏爱族中藏书阁中奇书,整日近乎睡在阁中。父亲支持他的选择,并不管各位长老乱七八糟的说法,每日放任他在书海醉梦,只偏偏再三警告他,莫要碰石像后面的书匣。
可谁年少没有反骨,终于有一日机关有所小成,竟也拖住了看像长老半刻,他便看到了这个秘密——月氏与孟氏同出一族。
或许无人联想到,月氏的混乱到败落与京城孟氏撤走奉京又不见其宗,是在同一年发生的。
今日这个毒,分明是出自月氏,且正是他们这一脉。月氏这一脉有祖传的阵法机关,世代子孙传承至今,各有其特点与天赋,只从未有意外的有一点相同:他们这一脉族人都不擅搏杀之术。
机关之术,常以乖僻取巧为胜,而刀尖之术,需沉心夜以继日苦练,两者自然只能取其一。
而先祖为求保身,这一脉的每一家都有属于自己的无解之毒。各家之毒极其相似却又各有不同,族人不受此毒所侵,却也同样解不开这毒。
方才毒媚姑所用的并非是什么枯藤散,而是他们家的毒,名唤乱世愁,这也是他能迅速布下毒阵反.攻的原因。
如今想来,断雁门三人落至朔阳以及张夫人之死或许都不是意外,也许他们都和当年那封信有关。
有风吹过,窗户带着树影晃动了一下,倚栏望月的少年自嘲一笑,师父带他离开的时候对他说:“此山之外万山重叠,此心之外万象如新,跟我走,去过新的人生。”
可是十五年倏忽而过,他连那封信的每一个笔触都记得清楚。此心之外,于他来说是仇恨。
月光被最后一层云遮挡,周围彻底陷入透彻的黑暗。清玄忽然惊觉,察觉有强者气息而来,然待听到来人的脚步声时,他立即便塌下肩膀,绷在胸口的气,终于在这晚未尽之时吐了出来。
方才满心愁闷顷刻间被遮盖下去,少年郎两步并作一步向来人迎过去,一身的黑色在夜晚中融得彻底。但凡翁有一双好眼睛,故而此刻清清楚楚看见对面小徒弟的那一脸傻气,还不待他开口便被一股力道拽着向前,“师父竟然是你来了!太好了,快进屋,如今两人都昏睡着......”
“怎么成两个人了?”凡翁眉头一皱,打断他的话。
清玄语气顿了一下,一时解释不清索性只摇头道:“长话短说也说不明白,不重要您先去看看吧。”
凡翁收到清禾询问身世的信的第二日变下山,今日正要回去。恰在半路拦住到峰上的信鸢,打开一看见是大徒弟出了事便急忙转道过来,留下信鸢接着送信到山中告知早相环和约莫已至的孟二。
进了屋中果然看床上合衣躺着两个姑娘,面色一个赛一个的苍白。凡翁心下一沉,大徒弟三岁入山,自小天资卓越尚未有过如此狼狈相。
快速走过去为她渡过内力回头询问清玄究竟什么情况。
清玄也未想做隐瞒,极快答道:“中了乱世愁,月氏的毒。”
凡翁眼神沉下来,孟氏与月氏的关系清玄早已告诉他,此事情多知无益,他并未和任何人讲,如今却给了心有叵测之人可乘之机。
他为清禾渡了大半内力,抑缓她体内真气的流速,这才抬眼去看床榻里侧的姑娘。
他眼神扫过去,无意间便瞥见少女颈下的疤,霎时间脑中一片嗡鸣,周围一切都失去声色,只余那道陈年已久却依旧红得
醒目的颜色。
他僵硬地转头,未曾察觉自己双目早已通红,抖着唇半响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清玄万分疑惑,诧异地皱着眉看他,一向万事不上心的师父怎么瞬间仿佛被夺了魂般。但这并不妨碍他独处凡翁眼中的问询,于是快速回答他:“和师姐的父亲一同来的,是个孤儿。”
这是回来的路上他向苦月问的,他背着清禾回头看她一眼,颇觉好笑:“大家都是孤儿,也算是有缘法。”片刻又想起什么,眼神示意背上的清禾,开口道:“师姐现在不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