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昼的手指从屈繁尘的小臂上滑落,她心情复杂地望着地面。
道路边上的白色油漆实线因为时间流逝变成了斑驳的虚线,而她脚上崭新的劳保鞋今天才从鞋盒里拿出来。
给她制造了一种错觉——时间的尺度没有统一标准,即便经过了同样的时间,不同的事物也不会拥有相同的变化。
直至今日,慕容昼还会时不时想起被慕容松怒斥,自己狼狈逃离的经历。
她无法忘怀,因为她永远无法成长为慕容松期望的模样。她没有办法变成一个唯利是图的商人。
所以听到屈繁尘提及“资本压榨”时,慕容昼甚至都没有察觉自己飞速代入了压迫者的角色。
对家族产业了解得越多,慕容昼的心情就越沉重。
她知道有无数工厂因为慕容集团被关停,智能产业的飞速发展大幅提升了生产力,先进的智能设备取代了大部分普通人力。
一个产业辉煌一定建立在一个产业的衰落之上,发展在某种意义上也可以说是带有扩张属性的践踏。
慕容松从不心慈手软,在他眼里一切都是理所当然。
他认为钱只会在有钱人手里流动,再加上慕容昼之前被绑架过,所以他格外提防接近女儿的穷人。
当慕容昼亲口告诉他,屈繁尘是她的朋友,请他停止调查时,慕容松恼羞成怒,拿起桌上放着的最新的调查报告,狠狠摔在地上。
“她接近你肯定别有用心!她父亲所在的工厂倒闭了,还因为赌博欠下了巨额债务。她现在只是假装对你友好,骗取你的信任之后,再把手伸进你的荷包里想法设法地捞钱。”
慕容松怒不可遏,气得本来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发型都乱了,被梳到后面的刘海不再整齐,一缕逆反的头发搭在他的额前。
他顾不上梳理,用手指着地上的文件说:“你好好看看这份调查报告,里面有她的家庭背景介绍。你看了之后就知道,爸爸不可能骗你,也不可能害你。我说这些,都是为你好。”
慕容昼绷紧着脸,弯腰俯下身捡起地上的文件,在慕容松的注视下,将手里的纸质材料一张接一张的撕成碎片。
以为女儿终于听话了的慕容松发现自己会错了意,原本眼神中的满意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滔天怒火。
“我不需要通过这些没有生命的东西去认识她。”慕容昼将撕下来的纸页随手扔在地上,没有因为慕容松的怒火而胆怯,一脸认真地与他对视,“我知道她是一个怎样的人,不需要爸爸来告诉我。”
从何时起,她发现了慕容松干扰她交友的事实?
撕扯文件的时候难免瞄到部分文字,但慕容昼克制着,不让眼球获取的文字经过负责语言理解的脑区。
她用回忆填充思考的空白,想着屈繁尘和煦的笑容和温柔耐心的语调,放缓因为和父亲争执而激烈的心脏节拍。
以往即便慕容昼察觉到慕容松在暗中干涉她的交友,她也不会有任何反抗。
因为在学校里,主动接近她的大部分人确实如慕容松所说,接近她都是为了利益。
慕容松表面上不会限制慕容昼交朋友,有时候还会热心地帮女儿牵线搭桥,结识其他有钱人的小孩。
在认识之初大家都很客气,因为交友对他们来说是变相的利益交换。
慕容昼和这些人没有共同的兴趣爱好。他们每天聊天的内容不是谈论吃喝玩乐,就是交流公司经营,所有的一切都让她觉得乏味至极。
慕容昼垂眸思考,白色的纸片在深灰色条纹地毯的衬托下白得刺眼,众多回忆如争先恐后的潮水一涌而上,让她脑袋胀痛。
那个问题的答案——应该是“在自己被绑架之后”。
她经过长时间的治疗,再次回到学校时,发现最好的朋友消失了。
慕容昼鼓起勇气走到教师办公室,想询问老师关于朋友的情况,却没看到熟悉的面孔。
担任新班导的老师主动迎上前关心慕容昼,听到慕容昼问起朋友的事情时,表情僵滞了一瞬。
她敏锐地捕捉到老师眼神中一闪而过的恐慌。
她的家长有工作调动,所以她跟着转学了——听上去多么合理的理由啊,可惜是编造的。
真实的原因是慕容松觉得是慕容昼的老师和朋友为了蝇头小利出卖了她的信息,是他们联合家里的佣人制造了那起绑架案。
所以他要驱逐她的朋友,不顾她的意愿。
大人有多可笑,犯错了之后不在自己身上找原因,只会把错误推给毫无关联的其他人。
如果那一天慕容昼没有打开慕容松的办公桌抽屉,她肯定不会知晓这些实情。
小时候她选择沉默顺从,天真地以为父亲的所作所为都是因为爱她。
可现在她不再这么想,看穿了他所谓的爱和保护只是披着华丽包装的腐烂物,内核是扭曲的控制。
我要和屈繁尘做朋友。
爸爸不要干涉我。
谁也不能动摇我的决定。
除了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