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年眼睛一亮,抬手去抓那飘忽又丑陋的鬼符,刚碰到,鬼符猛地消散在空气里。
“……”迟年两根眉毛皱起,怒瞪焱冥:“耍我不好玩!”
焱冥耸肩,笑:“好玩。”
况且那个人也喜欢看,耍耍这小鬼头逗逗乐子怎么了。
迟年蹭地跑过去,使劲摇他肩膀,“你醒醒!你醒醒!”
焱冥一时不察,被他晃得头晕脑胀,待眼前的星星飘走,那双戏谑的眸取而代之变得平静,像忘川河的晴水波澜不惊,又像血池的冷雾,凝寒刺骨。
迟年却一点都不怕,欣喜地唤了声:“阿明!”旋即,撇嘴告状,“阿明,你都不知道,小冥总趁你不在欺负我!”
焱明听完,眉心一抽,平静的眸染上一丝正常的阎鬼味儿,揉眉出声安抚道:“我替你教训他。”
也不知道他那一胎双生寄于一体的好弟弟从哪看出他喜欢这小鬼被欺负得抓耳挠腮、蹦跶跳墙的样子,总是乐于给他找麻烦——替两人拉架,散闲事。
“阿明,你可得好好教训他!”迟年猛猛点头,正大光明给他上眼药水,“不然,他下次肯定会一直霸占你的身体,不让你出来,这次他还趁你不在,把鬼王爷爷的呼气孔堵住不让他呼吸,还抢走了我的玉牌,不还给我……”
迟年气都不带喘的,说了一大堆,丝毫没有发现焱明的眸子一直在闪烁,明暗交杂,混乱无序。
“&%#$%&%……”
焱明浑沌的意识里,还有一只在蹦跶的小鬼,顿时头更疼了,狠心压下那只小鬼想要冒头的怒动,应好,然后将焱冥私自扣下的东西物归原主。
红绳挂吊的玉牌掉进迟年掌心,刹那间,暗沉鬼界炸出一阵红光。
暗红漩涡倾覆鬼界,直直打向鬼殿大堂,将迟年整只鬼缠绕住,吸裹住。
迟年消失在鬼界。
焱明一惊,反应过来,日有所思盯着迟年消失的地方看了会儿,嘴角扯出一抹难以捉摸的笑:“他还会回来的。”
鬼殿回荡他的轻笑,笑声散去,只听一声轻叹,“待他回来前,咱们先把家里的脏东西清理掉。”
……
鬼界外,人世间。
古咒绕祠堂,黄符满黑棺。
卜尔跪坐在蒲团前,双眼微阖,面容慈穆,一如千百年前。
祠堂里,红光乍现,黑棺渐渐变深,又慢慢地承接不住血水的份量浸润地面,淌出一地暗红打湿卜尔的蒲团,卜尔缓慢睁眼,双手合在胸前,叨唠了声“打扰”,推开沉木的黑棺。
只见棺里刹然躺着两具人身,一具鲜活,衣裳整洁,不过尔尔,鲜血淋漓,呼吸微弱,昏迷不醒,另一具穿着与当今审美不符的青色长袍,头发是时下流行的短发,安静地趴在那具鲜活的身体上,苍白的小脸一片祥和,毫无生气。
两具身体,一躺一趴,一抱一环,一如从前密不可分,又脆弱不堪。
卜尔恍惚半晌,才想起从血海里拾起一块破碎的白玉,和一块完整的白玉,小心供放在灵牌之上。
两块白玉顿时像找到灵魂相契的人身,纠缠在一起,破碎,修复,粘合,完好,沉甸甸的玉,洁白无瑕。
谈宴青意识慢慢清醒,睁眼,浅色的瞳孔布满血丝,目光触及怀里的人,猛地一缩,紧紧箍住他的腰。
迟年被勒得喘不过气来,昏昏沉沉的脑子更晕了,云里雾里揉眼醒来,对上一双极具侵略性的眼,迷离的眼骤然清醒,身子往上一挣,想像当鬼一样飘起来保持安全距离,却发现怎么也挣不开。
迟年呆愣片刻,又惊又惧地在谈宴青眼前晃了晃,发现他目光沉沉,死死盯住自己,整个鬼更害怕了,小小地缩成一团,小小声问:“你能看见我?”
整个鬼都被他抱住了,他还在纠结是不是被看见了。
谈宴青没忍住笑了下,眼里的血丝慢慢褪去,放在迟年脸上的视线又轻又柔,嘴上不忘逗他:“能,很早之前就看见你了,我的饭和血还好吃吗。”
“对不起……”迟年小身板抖了抖,声音更小了,又愧疚又忧心,“我不是故意偷吃的,也不是那类以血为食、迫害人类的吸血鬼……”
“我只是太饿了……”
狭小的黑棺,寂静的祠堂,回荡他小小的、软软的颤音,谈宴青不忍看他这般小心翼翼,抬手揉了一把他的脑袋,放缓声线道:“想吃就吃,不差你这一口吃,别怕。”
迟年睁圆眼,静静趴在他怀里,仰着小脸问,“血也不差吗?”
“不差。”掌心的发丝柔软温顺,手感极好,谈宴青没忍住又揉了一把,“但我有个条件。”
两人一躺一趴的,迟年慢半拍意识到这不是个很好的聊天姿势,于是双手撑在谈宴青的胸腹上,跨坐起来,脑袋冒出棺材盖,双脚放在谈宴青腰两侧,天真地问谈宴青什么条件。
谈宴青从下往上轻轻圈住他:“跟我回趟家,见父母。”
“啊?”迟年指着自己,“我吗,可我是一只小鬼诶,不会吓着他们吗?”
“不会。”谈宴青说,“被吓着也是他们没本事,胆子小。”
“可是……我不是在鬼界吗,怎么突然跑上来了?”迟年后知后觉回味过来,呢喃着不解,“还有你什么时候能看见我的,我怎么也能碰到你了……”
“想这么多是长不高的,小鬼。”谈宴青说,“你现在需要考虑是,怕不怕我,要不要跟回家。”
“不怕。”迟年摇头,一把抱住谈宴青,应道:“要跟你回!”
谈宴青忍不住又逗他:“就不怕我把你卖了?”
迟年望着他,反问道:“你会吗?”
“不会。”谈宴青嘴角上扬,“好不容易有只小鬼愿意陪我,我才舍不得呢。”
迟年跟着抿唇笑,丝丝缕缕的光钻了进来,笼在他们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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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路很慢,谈宴青失血过多,精力尚不足,一路上仍抱着迟年不放,睁眼抱,闭眼也抱。
迟年作为一只初入阳间的真鬼,不知道人类的安全距离是多少,跨坐在谈宴青身上,累了就窝进他怀里睡觉,醒了就勾弄他坠落肩颈的发丝。
随手请来的代驾不经意间从后视镜看到两人的相处,面色从惊恐到波澜不惊,花了整整一个回程。
卜尔中途下车,要回山上去,谈宴青放下车窗目送,卜尔看了他怀里的小鬼,慢声道了句注意。
谈宴青点点头,没说话。
车继续向医院方向开去,迟年又困又累,张嘴打了个哈欠,问谈宴青还有多久。
“快了。”谈宴青低声安抚。
抵达医院附近的酒店时,天全然黑了下来,夜市的灯一簇一簇的,点亮黑夜,街边的小贩叫卖着,迟年的肚子咕噜咕噜响着。
“饿了?”谈宴青偏头笑问,迟年颇有些不好意思地捂住自己的肚子,点点头。
“想吃什么。”
谈宴青牵着他往夜市走,热腾脆乎的春卷刚出炉,滋滋冒着香气,迟年眼睛一亮,不肖多说,谈宴青就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