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卷金黄酥脆,裹着冬意的炉火气,外层缀满杏仁碎,一口咬下去嘎嘣脆,嘎嘣响,迟年嚼得不亦说乎,可见是真饿狠了,都不用等谈宴青投喂,自己双手捧着就能吃,吃到一半,他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举着半截春卷呆愣在原地,嘴角还残留点碎渣。
谈宴青伸手抹掉他嘴角的残渣,明知故问道:“怎么了?”
“我、我……”迟年震惊到说话都有点不利索,“我好像能吃到东西了?”
“嗯。”谈宴青浅浅一笑,“能吃到东西很奇怪吗?”
“不是,我以前不能吃到东西的。”迟年以为他不知道,解释道:“阳间所有的东西,我都只能被它们诱惑,怎么也吃不到嘴,我都饿了好几百年了……”
迟年倒着岁月,喃喃道:“直到遇见你,我才真正尝到食物的味道,饱腹的感觉……”
“好可怜……”谈宴青感同身受般叹息,“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可怜的小鬼……”
“不可怜。”迟年不赞同地摇头,“一点都不可怜,我只是想吃吃不到,但从未吃到过,比起吃到过又不能吃的,他们才真的可怜。”
“是么。”谈宴青说,“你觉得得到再失去,比从未得到更可怜?”
“嗯……”迟年咀嚼着春卷,含糊道,“是这样的。”
“那我现在有你陪了,如果你离开我了,我是不是很可怜?”
谈宴青垂下眼睫,看着他问,迟年被他反将一军,愣了片刻才说话,“我是一只小鬼,机缘巧合短暂回归阳间,鬼界才是我该留的地方。”
在此之前,迟年从来不认为自己归属鬼界,但这一刻,他下意识脱口而出自己是一只阴间小鬼。
谈宴青静静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说话,迟年察觉他情绪低落,春卷也不吃了,小心翼翼包好放进袖口里,擦擦嘴巴,咽咽嗓子,道:“我会一直陪着你,不管现在,还是以后。”
即使恢复鬼身,也会陪着你。
骗子。
小黏人精变成小黏人鬼还是一如既往地喜欢骗他。
“张嘴。”
谈宴青走到隔壁小摊,买一瓶热好的温牛奶,插上吸管递到骗人的小鬼嘴边,迟年下意识张嘴,牛奶的醇香占据口腔,迟年眯眯眼,满足地又道:“我真的不会离开你的。”
谈宴青敷衍地嗯两声。
两人正聊着,打前头飘来一只鬼,迟年护鸡崽似的挡在谈宴青身前,谈宴青被迫躲在他身后,视线越过他发顶看清那只鬼。
竟和迟年长得一模一样。
迟年咬着吸管呆愣片刻,怒了:“你谁?”
飘来的“迟年”身形挺拔似竹,一双眼波澜不惊:“池年。”
像照镜子一样,毫无差别的两张脸,一个骄热似火,一个平淡如水。
“我才是迟年!”迟年跳脚。
谈宴青揽住暴躁小鬼,轻拍他的肩膀安抚他,姗姗来迟的阿飘眼里闪过一丝莫名情绪,像是不解:“你为什么抱他?”
平静的语气配上嫩生生的脸,像极了谈宴青初见小鬼,吃不着饭委屈巴巴的小可怜状。
谈宴青心下酸软一片,怀里的小鬼像是察觉了他的心软,抬起眼,怒瞪他:“你信他,还是信我?”
这番较真燥怒,着实有违他之前当鬼跟在谈宴青身后混吃混喝的乖巧听话,偏生对面还飘着一个乖巧听话的:“你可以抱一下我吗,我好饿,你抱抱就好了……”
“不准抱他!也不准给他喂吃的!”
迟年从谈宴青怀里挣脱出来,扯着他绕过鬼往前走。
鬼不依不饶跟着。
迟年气得往他身上揍了一拳:“不准跟着我们!”
这一拳没打着鬼,反倒结结实实砸在谈宴青身上。
“你居然护着他?”冬日的水汽飘进迟年眼眶里,裹着热意从他眼睑滑落,砸在地上,嘈杂的人声嘣出清脆的啪嗒声。
谈宴青伸手,迟年“啪”地一声打在他手背上,“不要你!”
谈宴青头回强硬,扣住他的手,俯身轻轻擦拭他眼角的水珠,待他眼角的雨水散尽,彩虹若隐若现时,谈宴青轻轻叹了口气:“他是你。”
迟年靠在他怀里,鼻息尽是他的鲜血腥甜锈味,莫名地安静下来,闷在嗓子里的哭音依旧怒气满满:“他才不是我!”
“他是你。”谈宴青轻轻盖住他的眼睛,在他发顶落下一个吻,轻飘飘,不带丝毫情欲:“打他你也会痛的。”
迟年不信他,却在他清浅的呼吸中软下态度,纤长的睫毛在他手心挠啊挠,乖极了:“那我不打他,你也不准抱他,更不准像现在这样对他。”
飘来的“迟年”见谈宴青亲另一个自己,霎时愣住,喃喃唤了声什么,轻飘飘的,被冬风带走,无人听见。
谈宴青微微站起身,离迟年远了点,深吸一口气,嗓音微哑应了声,迟年不满他的撤离,霸道又蛮横地扯住他,踮脚在他下巴上啃了口。
霸蛮的小模样活像几百年没吃过食物的饿狼饥虎,生生在谈宴青下巴处啃出一圈牙印。
谈父、谈母、谈哥就是在这时间冒出的。
“咳。”谈父谈蕴见两人抱成一团,久久不分开,没忍住清嗓子轻斥道:“大街上如此做派,成何体统!”
谈哥谈纵明生来就是谈父的冤家,不给面子地回怼:“古板,庸俗,腐朽。”
谈母许凝云眼风一扫,父子俩顿时收嘴,她又看向谈宴青,示意他别太过火。
谈宴青拉开在他身上胡闹的小鬼,把他护在身后,唤了声:“妈。”
迟年在他身后冒头,又乖又软地跟着喊妈妈。
他穿着一身破旧的青蓝长袍,身量修长挺拔,藏在谈宴青身后,像江南春雨里破土的小笋,模样讨乖,眉眼生动,不似后来翩翩公子温文尔雅,礼貌疏离。
许凝云一阵恍惚。
“妈。”谈宴青又喊了声,把迟年从身后带出跟他们介绍,“这是我要找的人,叫…”
说到这,谈宴青才想起他忘了问小鬼的名字,尽管他知道。
“迟年。”迟年不怕生地接住他的话,嗓音嘎嘣脆:“我叫迟年,迟到的迟,年岁的年,是要陪他一辈子的人。”
“迟到的迟,年岁的年?”
谈宴青为了不在他面前暴露太多破绽,顿了话,倒没想到有意外发生,“不是池塘的池,年糕的年吗。”
“不是啊。”迟年睁圆眼歪头看他,不懂他为什么会这样想,于是又强调了遍:“我叫迟年,是迟到的迟,年岁的年。”
话落下的声音凿凿有力,像晴天里暴闪的雷电,劈开那些被遗忘封存的年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