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巨大的龙首低垂下来，注视着它身上渺小如草芥的少女。

少女径直仰天而卧，一如每次见到青龙所做的那般，整个人躺在龙身上，毫无戒备，只是神情添了几分复杂。

见她约自己过来，却迟迟不开口，青龙昂起头，用分叉的龙角推了推她。

少女不见生气，也不觉得厌烦，她偏过头，伸出冰凉的手拂过光滑的龙角，轻轻抚摸。转手拿过柔韧如柳的龙须，在手中无意识地缠绕把玩。

龙鳞炙热，透过衣衫，向身体传来阵阵暖意。少女睁着一双眼睛，不知在想什么。

“照景，你准备好了？”一道浑厚的声音自她识海中响起，低且深沉。

“……嗯。”

少女双目怔怔，含糊应了一句。回罢，也不知要说些什么。

月落星稀，天将破晓，而前路不明。

青龙见她应声，便垂下龙首，静静趴在少女身侧，只用那灰蓝的眼，凝视着裴照景，静静等待着。

等她做好准备。

等她再次开口。

纤瘦的身形，清晰完整地映在青龙的巨瞳中，苍白的面容，眼底依旧黯淡无光。

本来，温润如蜜的琥珀色，温暖透亮才属正常，可那少女眼中却几近空洞凝滞。

少女阖上双目，深吸了口气，再睁眼时，眼底已是无可动摇的执着。

“青龙，多谢你来送我。”

裴照景双唇未启，识海中声音微弱，却字字清晰。

青龙卷起龙尾，将她送至眼前，蓄力朝她扑出一阵灼热鼻息。

感受着面前传来的热气，裴照景哑然一笑，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她轻轻拍了拍身下，知道青龙这是在提醒她。

“放心，我不会做傻事的。”似在安抚青龙，又像在自言自语。

她要做的事，还没做完呢。

念及此，裴照景心中顿时涌起无限空虚，这样的日子，要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呢？

她盯着腕间镯子，眼中泛起无可奈何的惆怅，青龙又哼一声，却仍然什么都没说。

裴照景明白。

她很庆幸，这么多年，无论什么时候，青龙都一直陪在她身旁。

无论她是什么模样，无论她是什么心情，青龙总是不厌其烦地守着她。对裴照景来说，这世上，没人能比过青龙，也再无别处能比青龙身边更好。

这是唯一能让她安心的地方。

对于青龙，她说再多感激也不够。

裴照景抬起头，目光穿过云海，望向遥远的天际。

前路漫漫，归途无期，倘若……，她也不愿青龙太过担忧。

回过神来，裴照景垂下视线，迎向那对目若悬珠的灰蓝色眼睛。

“三月之后，我们还在此处再见。”话语间，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抚与承诺。

青龙阖动眼帘，深深望进少女琥珀色的眼瞳深处，沉默了片刻。

裴照景不知道青龙看见了什么，直到下一刻，两道烨烨金光自它眼中迸射而出，悍然贯入她灵台之中。

[真言之灵——真言制约]

裴照景只觉脑中一震，熟悉的跳痛，头疼，灵台胀得发酸。

随即，一股浩瀚的契约之力便沛然而至，瞬间缠绕元神。

她无奈地闭了闭眼，唇角牵起一抹苦笑，“这也需要动用[真言制约]吗？”

青龙双目炯炯，那双洞悉一切的金瞳，猛然收缩如针，不容她犹豫半分，仿佛要将这约定铭刻于她识海本源。

毫不让步。

裴照景放弃挣扎，心底一声轻叹，嘴角却挂出笑容，神色释然。

她抬眼，朝青龙郑重点头，“事情办完，我就回来。”

话音一落，就见那道金光逐渐收束，汇成一缕金色丝线，直奔着裴照景眉心而来。

一端发自青龙，另一端连着裴照景。只见一阵异彩环绕四周，忽然，那金线如琴弦般骤然绷紧，而后，倏然化作一枚金针，隐入裴照景眉心之中。

未及看清，已瞬间隐没，了无痕迹。裴照景惯常揉了揉眉心，暂舒了口气。

灵台刚恢复清明，一声龙吟便又接踵而至。

“去吧，我也该回去了。”

那声音沉厚悠远，似在低诉离别的担忧与不舍，又像在寄托对重逢的殷切期盼，一如每次和她分别前做的那般。

裴照景缓缓移至青龙额前，以脸颊轻轻蹭了蹭那温润的龙角。

青龙扑出一道惬意的鼻息，用龙尾卷过她的腰肢，稳稳将她托送至地面。

旋即，那盘踞在山顶的庞大身躯再度化作一道青影，悄然没入涌动的云海之中。

裴照景久久凝望着它远去的方向，直至那道影子彻底消失，再不见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