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策命人理出了三间上房,将昆仑一行人安顿好,便自去找了个地方打坐休息。
没过一会儿,他又听见那道风声,一阵他最近十分熟悉的风声。
因着近一月以来的经验,他对即将发生的事也很熟悉。
他四下打量着眼前这片天地。
平旦将至,晨光未露,四下都是那种将明未明的青灰色。
顾长策看见,在那雾气氤氲的山巅之上,立着个单薄身影。
那是位约莫二十的少女,身上裹着件墨色衣袍,这墨袍他也很熟悉,他今天才见过。
少女孑然一身站在那,她就这样目不转睛看着,足不旋踵地等着,不言不语。
顾长策不知她在这等的是谁,也不知她看不看得清,只能看见,她的视线直直投向云雾笼罩下的山林。
衣角被风掀动,灌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宽大的袖口勾起,露出一截白皙的腕,掌骨上松松挂着一只通碧的翡翠镯子。
顾长策捉住她手腕时曾碰过这镯子,这会儿重新审视,仔细打量,只觉得这镯子不似她所有。
单论这镯子的成色,得需其主长久把玩、或是肌肤经年摩挲,才会有如今这般浓郁的苍翠之色。
况且,这镯子的圈口,对于少女骨节分明的手来说,显然大了些。
内壁上刻着些蝇头小字,刻痕深,兴许有些年头了,被磨得看不太清。
他凑近去看,刚看到末尾的“云岚”二字,眼前猝然白光一闪,顾长策只觉一阵朦胧,如坠雾中。
再睁开眼,横在他面前的,是同样一片山林。
他觉得自己好像和她站在同一个地方,却不像踏在实地上,好像风再大些,他便会被山风卷走。
顾长策垂下视线,却瞥见,他刚看到的镯子,此刻竟赫然戴在他左手上!
这分明是赵景的镯子!
他怔怔盯着腕间那抹碧色,一时竟分不清……当下站在这里的,究竟是谁。
时不时能听见林间鸟儿清亮的啁啾声,一切都是如此安宁祥和。
夜幕渐歇,星光尤灿。
就在这万籁俱寂之时,只听得远方一声急促清啸,仿佛自九霄之外传来,惊得林间山雀冲天直起,四散飞逃。
那声音并不刺耳,反而极轻,不似任何飞禽走兽。余音飘渺,似远古的呼唤,带着某种难言的威迫之势。
他感觉自己拢了拢领口衣袍,抬头,向发声处望了过去。
只见远空中,乌云密布,一道巨大的青影,于云海间游行翻涌,正破空而来。
身形疾如闪电,若隐若现。
皎白月光,从云层间倾泻出丝线般的银辉,映照在那道玄青色的暗影之上,其间反射出星星点点的鳞鳞波光。
初时极远,须臾间便已逼近眼前,携着雨后竹林般的清新气息,半空中,鳞爪微现。
而那尖锐五爪,正冲着他,瞬间直贯而下。
顾长策心惊肉跳,想避开身体却动弹不得,不禁骤然惊醒。
弹身坐起,心中仍旧惊魂未定,怎么回事?
顾长策撑着额头,神情还有些恍惚,一时无法从梦中那骇人的情景里脱离。
就算是梦,这梦的内容也太过真实了些。
顾长策当即闭眼,趁着画面犹新,逼自己回忆。
一人一龙,历历在目,那镯子他也看得分明。
顾长策眉头紧皱,抬起左手,翻来覆去察看了一番。
那个人……是赵景?
裴照景第一次知道头疼这种感觉,是在她十岁的时候。
很多人晚间睡不好,第二天起来便整日头昏脑胀,不是这种头疼。
它很疼,疼得很深。
但奇怪的是,这一次的疼,和她十岁时第一次感受到的头疼不一样。
它依旧疼得很深,可她的头脑却异常清晰。
许是因为她在修炼上小有所成?裴照景不确定,也可能是因为她已年满十五岁了。
一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年纪。
一个正合适参加灵储大会的年纪。
裴照景早已决定参与这次选拔,她要做什么,她很清楚,这个决定意味着什么,她也很明白。
至少,她当时觉得自己是明白的。
十年后。
危崖上,携着云雨之气,山巅四围卷起一股凌人罡风,云层如投下石子的水面一般滚滚而开。
少女身形蹁跹,宛如一阵轻烟,陡然腾地直起,又飘飘然自空而降,落于那庞然青影之上。
这一刻,那青影的真身方才全然显现——赫然是往古时期镇守东方的青眼璃龙!
那龙通体覆盖着玄青色的鳞片,延展几近百里,身躯庞大,大部分仍隐在流动的云雾之中,挟着无与伦比的磅礴气势,正以一种张牙舞爪的姿态,盘据顶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