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照景不由闭眼，双眉紧蹙。

少顷，她抬眸望他，眼底已没有半分波澜：“这和我是不是昆仑弟子又有何干系？”

裴照景说着，却看见顾长策眼中泛起一种怜悯的味道，像是嘲笑她还在负隅顽抗。

“因为这套规则，与昆仑墟一脉相承的行事原则，全然相悖。”

顾长策牵起她的左手，力道不重，却不容挣脱。

他带她走到山峰正中，松开了手，神情是罕见的郑重。

“昆仑弟子帮助别人，是出于同理之心，源于本性中的正直与善良。他们相互扶持，对外施以援手，不求回报，甚至拒绝收受任何酬劳，是因为他们整日在那种环境下耳濡目染，本就愿意这么做。所以根本不会生出你这样的念头。”

裴照景只能沉默。

“可你的想法，则与他们完全不同。你在接受旁人的帮助后，本能地想要偿还。这种思维，寻常人看来，再正常不过。可放在昆仑弟子身上，便是最大的不妥。”

“若我只是不想欠别人人情呢？”说出口的话，声音比裴照景想的还要弱。

顾长策无声轻笑，目光深邃，似乎早就料到她会这么答。

“因为你在凌霄殿上说的那番话，我也曾犹豫过。我想，或许你在昆仑待的时日尚短，尚未褪尽惯有的人情世故。于是，我便从鬼臼入手，设局试了一番。”

顾长策剑眉一挑：“然后，那天晚上，你一发现暮蝉的需求就开了口，甚至不惜拿出一整瓶定元丹来帮她。这便是问题了。”

裴照景注视着他，只能看到顾长策那双漆黑的眼，以及脸上陌生的笑。

“次日入夜，一样的局面，一样的规则，你答应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昆仑弟子该有的迟疑。那一刻我便确定，这不是偶一为之，而是你的本能。”

裴照景木然立在原地，一句反驳的话都想不出来。

她深吸了口气，振作道：“说来说去，都是你的推断，并无真凭实据。”

“正是。”顾长策扬唇笑道：“直到你离开紫丹峰的那天夜里，我手中都没有半件能证明我猜想的证据。可不巧的是，那天晚上，我又做了一个梦。”

裴照景眼睫一颤。

“你梦到了什么？”

“我梦到了你们一家三口待在一起的场景。”

裴照景倏地收紧五指，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你母亲的脸，我一直觉得有些熟悉，却想不起何处见过。于是翌日一早，我便画了幅画，去问师尊。他告诉我，我觉得熟悉，是因为昆仑主峰上，有真人为她所作的画像。画中之人，正是真人之女——风云岚。”

顾长策一把握住她细瘦的左臂，向上举起：“而我确认，你左手的镯子上，正好有‘云岚’二字，对么？”

翡翠镯子光滑温润，顺着裴照景手腕一路滑下，正好停在顾长策右手虎口上方。

裴照景一动不动，一声不吭。

她感觉自己双手正在一点一点变凉，双脚渐渐发麻，心跳越来越重。

裴照景觉得自己快要站不住，可顾长策的声音还在继续。

“于是，我便明白了真人嘱意你做昆仑传人的真正缘由。可你仍有些来历不明，我不放心，于是我又查了《大荒游记》和《神兽经注》。以往，我一直把这些东西当传说，不以为意。可这些不知是不是道听途说的记载，却委实帮了我一个大忙。”

裴照景耳边持续响着尖锐的嗡鸣声，她听见自己在问：“上面写了什么？”

“书上写了：‘东方青木，其兽苍龙。苍龙所居，归墟之处。’”

顾长策凝注着裴照景，神色笃定地说：“所以，你出身蓬莱。你答不出何时进入昆仑，是因为你本身就不是昆仑弟子。我说得对么？”

裴照景没有回答，可她的反应和神情却已说明了一切。

她想否认，想说这一切不过是他在那一厢情愿、穿凿附会。

可她没办法说出口。

裴照景忽然想起她在学习练字时，她爹爹曾对她说过一句很重要的话：

许多时候，那些不起眼的细枝末节，往往是微不足道的。可如果你能从中领悟并有所突破，那些细节足以产生巨大影响。

她以为她当时已经听懂了。

直至此刻，她才知道，她从未真正明白。

顾长策没有放过那些无人在意的细节，而是将它们穿针引线，拼出了她费尽心机想要掩埋的真相。

那是堪比直觉的精准洞察。

裴照景双目之中，无悲无喜，只剩下一股麻木、疲惫的认命之感。

她眨了眨眼，声色平静地问：“你又想借此要挟什么？”

“并非要挟。”

顾长策牢牢锁住她那双失神的琥珀色眼睛，神色比方才任何时候都要认真。

“我只是将我所知之事据实以告。再说，昆仑也算我半个师门，我不可能做出任何伤及他们的事。”

裴照景明白了。

从头到尾，他针对的都不是昆仑。他本就是冲着她来的。

裴照景两眼发直，肩膀一松。

“你想要我怎样？”

“与我结契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