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时左右，狐仙儿拎着一只大肥鹅，揣着止血散和安魂汤来到王家小院。

本来辰时她就要出发。

主人阻止了她，说时候尚早，此时王招娣必定忙于家中琐事，待她稍作收拾、心绪稍定，再登门才显诚意。

于是，她陪着小花和五月用了早膳，三个人一起把靠西边围栏里的动物都喂饱才出门。

此时，狐仙儿立在院门外，听屋内传来断断续续的交流声。

狐仙儿听力极佳，清晰分辨出王招娣压低嗓音的低语，官差林雨轩和老郭正耐心劝慰王招娣宽心，言语间既有公门分寸，又含三分体恤。

其间，还夹杂着之前之前没听过的老妇和老翁的声音。

此时院内至少有六七个人。

也好，人越多，王大壮越安全。

狐仙儿未叩门，只将鹅颈系紧，止血散与安魂汤分置青布包两角，静候片刻——待屋内话音一落，她才轻叩三声木门，声如风拂竹叶，不疾不徐。

王招娣前来应门。

一看门外站着的是大恩人胡仙儿，立刻热情迎到屋内。

屋内人声微滞，几双眼睛齐齐望来。狐仙儿垂眸敛袖，只将青布包略抬半寸，鹅羽微颤，药香却已悄然浮起——清苦中裹着一缕甘辛，似未言先礼，不争而安。

林雨轩搁下茶盏，目光微凝；老郭已起身半步，手按膝头；正在跟老郭交流的老头则疑惑地看着这张陌生的面孔。

狐仙儿唇角微扬，却不笑至眼底，只将青布包稳稳递向王招娣：“鹅是吞食石头，把自己撑死了，已经处理好内脏了；止血散兑温水敷伤处，安魂汤须文火煎满一炷香——药性缓，才养得住人。”

王招娣有点不好意思：“之前你们已经给了我们够多的药了，现在又拿药，又拿鹅。我们实在是不好意思。还是拿回家自己吃吧。”狐仙儿小手一挥，不在意说道：“这不算什么。鹅肉补气，止血散护脉，安魂汤定神——三样凑在一处，才对大壮的康复有所助益。”

看着狐仙儿一脸诚意，王招娣没有拒绝：“那就先谢过了。这只鹅分量这么足，足够好几个人一起吃。这样，今晚我就把它炖了，胡仙儿，你就留下来尝尝我的手艺。”

狐仙儿其实不爱吃油腻的炖肉，但是想起主人的嘱咐，王招娣又这么热情，便满口答应下来。

有机会的话，她还想看看王招娣闺房是什么模样，要是喜欢，便告知主人，照此设计。

再说，现在这个院里这么多人，兴许哪个人需要自己的帮助，而后感恩自己，磕头致谢，兴许，自己的第三条神尾就能长出来了。狐仙儿浅笑着扫视着院内的一切，兴趣盎然。屋内众人目光如丝，无声缠绕在她身上——有审视，有试探，有未及掩藏的惊疑；狐仙儿却只垂睫，指尖轻轻抚过青布包边缘一道细密针脚，仿佛那才是此刻唯一值得凝神之物。

村长正立在老郭左手边，手里还攥着半截没抽完的旱烟，低声问老郭，这是谁，怎么之前没见过。

老郭侧身半步，烟锅朝地轻磕两下，余烬簌簌而落：“村长，这是上林苑林公子的女婢。”

“上林苑的林公子？倒是听说过。村里有好几个人在上林苑做工，但是未曾谋面。”

郭老压低了声音，烟丝在指间微颤：“这位林公子，背景怕是深不可测，有可能跟京城某位大官有关系。”

一旁的林雨轩走近：“上林苑面积广大，绵延数十里，亭台隐于松云，曲径没入烟水；单是西边的果园就有两三亩，我们上次差点迷路。里面养了数十种动物，有银狐、牛鹿、青鸾，还有几只毛色罕见的兔子，品种高贵，难得一见——它们不惧人，怡然自得。”

“上林苑里面居然有这么罕见品种的动物？这位林公子是从何得来的这些？我在这森林中打猎半辈子，也难得见到。”

老村长已经算是顶级猎户，刚才老郭所说的品种，放在市面上，肯定能卖出天价，可林公子却只当寻常玩伴养着，听说有的甚至连笼子都不设一道。

老村长若有所思，烟锅在掌心缓缓转了半圈，火星明灭如星子浮沉：“这位林公子，倒真是难得。”

狐仙儿听力极佳，他们所言，均一字不差尽数落进耳中，却未在眉梢唇角掀起半分波澜。

王招娣热情地泡了一杯茶，双手端着递给狐仙儿，拉着她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林雨轩见状，走向狐仙儿，客气地作揖：“林公子侠义心肠，出手阔绰。今天林公子是有事吗？没有跟你一起来？”

“主人说今天有事，我自己来就行。”

狐仙儿看着手中的热茶。茶气氤氲，浮起一缕清苦裹甘辛的药香——原是绿茶底子混了新焙的云雾茶。她指尖微抬，杯沿轻触唇边，却未饮，只任热气拂过眼睫，清香怡人。

上次有主人在身边盯着，口渴的她一口都没有喝到。

今天主人没在身边，她可以如自己心愿，一饮而尽。

茶汤微烫，滑入喉间却似清泉漱石，舌底泛起一丝极淡的甘甜。

这草木真正神奇，既可制成可以致命的毒药，又能烘焙成沁人心甜的甘茶。

无论是毒药，抑或是甘茶，作为神狐一族的她，都可以安心享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