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人真是小气。

还是主人大方。

自己这些天在上林苑吃过的每一道菜，主人都未曾问过钱；她只需坐在案旁，静待银箸轻点玉盘，哑婆婆便让山珍海味次第铺陈。狐仙儿不信每个人都像这个摊主般吝啬刻薄。

她依次走向糖水铺，糕点铺，蔬菜铺，笑容满面问摊主，自己没有钱，能不能拿一点。

‘没有钱’这三个字一出，摊主们脸上的笑意便如被风卷走的薄雾，倏忽散尽。

糖水铺的老妪把铜勺“当啷”磕在青瓷碗沿，目光斜斜掠过她袖口的毛边；

糕点铺的少年郎却没立刻赶人，只将手中油亮的桂花糕往竹屉深处推了推；

蔬菜摊的汉子直接将一把蔫黄的菜叶甩进竹筐，枯枝似的指头朝外一指：“去去去，莫脏了我这青翠地界！”

没有任何一个人愿意施舍她半块冷糕、一勺残汤、甚至一句温言。

之前自己用那般美貌皮相时，众人看自己的眼神黏糊冒犯，狐仙儿不喜欢；现在用这老妇形象，众人看自己的眼神又冷硬如铁，狐仙儿也不喜欢。

她开始相信大长老的有些话——人类伪善，算计。

没有钱的狐仙儿在这热闹的集市里，竟无处可去。

看久了别人的冷眼，饶是无趣，心也渐渐凉了半截。

她决定回上林苑。

算算时辰，小花应该快醒了。

这里对于身无分文的她来说，甚是无趣；她不做犹豫，迅速赶往上林苑。

直到跟主人一起逛市集，她才知道，钱的威力有多大。

贵气逼人的主人无论走到哪里，迎接他的都是满面堆笑的躬身与低垂的眼睫，他们似乎天生就是爱笑，笑得眉眼弯成新月，嘴角牵起恰到好处的弧度，连额角细纹都似被铜钱微光熨过，温顺地伏在皮相之下——狐仙儿明白，那笑不是从心口漫出来的，而是从袖袋里铜钱的叮当声里长出来的，一叠叠，整整齐齐，压着脊梁，压着笑容，也压着言语。

狐仙儿细细看着这些人的表情，每一张脸都像被同一把尺子量过：笑纹深浅一致，眼波流转的弧度相似，总之，让人舒服顺畅。

既然有钱了，她便拉着主人去糖水铺讨一碗热汤，去糕点铺要一块桂花糕，去蔬菜摊挑两把青翠的菜——这次她不再开口说“没有钱”，只将主人袖口微露的银票角轻轻一捻，那笑意便如春水初生，哗啦啦漫过每一张脸。

钱的微光，竟能把人眼里的冰碴子瞬间化成蜜糖。

真是奇怪。

林弃之见狐仙儿带着小花东奔西跑，到处买好吃的，不自觉皱眉。

他自己还有事，便让阿力看着她们几个，自己离开了。

没了主人的管控，狐仙儿和小花更是撒了欢。

到跟主人汇合的时候，他们三个人的衣襟上沾着糖渍，发梢缠着桂花碎，小花怀里还紧紧搂着半块没吃完的栗子糕，糖霜在夕阳下泛着微光。

三个人的肚皮都鼓胀得像刚灌满风的纸鸢，沉甸甸地坠着腰身，却仍不肯停嘴——小花舔着指尖的糖霜，狐仙儿嚼着一块牛肉干，咸香在舌根缓缓化开，粗粝的纤维牵扯着齿间，像在咀嚼一段尚未驯服的人间筋骨。

她突然觉得，人类界域也是很美好——不过这美好，须得用铜钱垫脚，用银票铺路，用袖口微露的银光作引信，才能轰然炸开一瞬的暖意。

还好自己跟对主人了。

回到上林苑的时候，狐仙儿趁着主人巡视动物的空隙，去主人房间拿了好几块金子和一堆银票。

她要好好体验这个人间。

夜晚的时候，狐仙儿变回原形，以一个狐狸的形态在回到了这热闹的集市。

白天热闹的集市，此刻冷清无比。

市集道路上空无一人，唯有觅食的野狗在青石板缝里翻找残渣，尾巴低垂，肋骨在薄皮下清晰可数；一只瘦猫蹲在糖水铺檐角，

几只老鼠在大街上窸窣穿行，灰毛沾着夜露与馊水味，在月光下泛出油腻的微光。它们不避人，也不惧狗，只专注地啃噬一只被遗弃的烂梨。

所有人都回自己家了。

狐仙儿一路快速奔过空荡的青石板路，蹄声轻得像一缕未落地的叹息。

林雨轩说城南破庙里蜷缩着冻得发抖的孤儿，西市桥洞下躺着咳血不止的老乞丐，她决定看看。

还没到城南破庙，狐仙儿就听见风里裹着一声极细的呜咽。

她停住脚步，竖起耳朵——那声音细若游丝，却像一根冰针，刺破夜雾直抵耳膜深处。

她循声进入一个破烂的房子里，看见一个瘦小身影蜷在枯草堆起的床上，闭着眼睛，呼吸微弱得如同蛛丝悬在寒夜里，胸口几乎不见起伏；一只枯瘦的小手从破棉絮里伸出半截，抓着半个硬邦邦的炊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