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弃之低头细细观察这具破烂的尸身,右手执刀,左手轻微摁压尸体胸腔,刀尖顺势挑开腐烂的皮肉,露出下方泛青的肋骨与凝固发黑的内脏。
老郭看了一眼,顿觉不适,找了个借口,转身离开了。
林雨轩屏住呼吸凑近,认真地盯着刀尖的走向。
他想知道,这具破烂的尸首里究竟有没有内脏。
当年他的双亲——也是这么破烂的尸体,内脏俱失,惨不忍睹。
林弃之把林雨轩紧张在意的表情尽收眼底,他面色自如,眉头都没皱一下,面对的似乎不是一具血淋淋的尸身,而是一张等待解构的古老地图——刀锋游走间,每一处肌理、每一道裂痕都暗含路径;他指尖微顿,仿佛触到了某种隐秘的节点,随即轻轻一挑,半块残存的心脏赫然显露,刀尖缓缓探入胸腔腹腔深处,伸手向内探了探,掏出了一对肾,以及肝脏。
“内脏倒是都在,只是有的不完整。”林弃之把还完整的内脏一个一个拿出来,摆在旁边凹凸不平的桌面上。
老郭出去一阵后,以为解剖完事了,便往里面走。
一进来就看见黑乎乎、血淋淋的内脏摆一桌,他忍住内心翻江倒海的恶心——喉头一紧,胃袋骤然抽搐,又出去了。
狐仙儿看着眼前这堆腥臭味的内脏,心里突然有点堵得慌。
人类为什么要这么伤害另一个生命?这两个生命正值壮年,生命力正蓬勃的时候,上有需要供养的老母,下有八岁的女儿,她们狐族都会体恤幼崽,可人类却把活生生的同类脊椎骨敲成碎渣,把温热的颅腔凿开,任脑浆混着血水淌进泥地里——那八岁幼崽女儿得知这一切之后,应当如何自处?没有了父母的庇佑,以后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又该如何自保?
一种从未有的情绪正在包裹着狐仙儿,她觉得浑身沉甸甸,又轻飘飘。
想起那个八岁幼崽女儿,心里便像压了一块大石头,她整个心口发闷,呼吸滞涩,仿佛那块石头正缓缓沉入胸腔最深处。
心口紧得慌,似乎有一股暖流从心脏位置流向四肢百骸。
狐仙儿觉得这应该是自己的错觉,自己现在浑身难受,怎么会有代表着灵力上升的暖流。
这暖流却愈发清晰,像一缕挣脱桎梏的暖流——它正沿着脊椎逆向攀援,狐仙儿脸上的小绒毛微微颤动,整张脸微微发红。
“狐仙儿,你怎么了?怎么脸突然这么红?”林弃之注意到了狐仙儿的变化,停下了对尸首的研究,盯着狐仙儿的脸。
这似乎是第一次听见主人喊自己的名字,低沉利落的嗓音,像春天的溪水——清冽、微凉,又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我没事,只是这里有点疼。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狐仙儿有点无助地捶着自己的胸口,眼神充满疑惑与惶惑,仿佛胸腔里正有什么东西在悄然裂开,而她既不敢伸手去触,也不敢任其坠落,只能这么生生受着。
偏偏那股暖流越来越浓烈,让她有点分神。
林弃之仔细端详她的脸,只见她脸微红,可能是他眼花了,他居然看见似乎有一些红色的小绒毛;
此刻,狐仙儿的表情无助又痛苦,似乎是受了一点刺激。
她毕竟是一个女孩子。
林弃之顿时觉得自己有点急功近利了,不应该让她见到这么血腥的场所。
“你先出去等一刻钟,咱们马上回去。”他转过脸,对着林雨轩说道:“致命伤在脑后,浑身多处钝物重击,失血过多死亡。还需要更详细的解剖吗?”
林雨轩看着狐仙儿失魂落魄的样子,摇了摇头,弯腰作揖道:“林公子做得已经够多了,狐仙儿脸色不佳,浑身发红,你们赶紧回去吧。”
临走前,狐仙儿又看了一眼那两具被剖开胸腔的躯体,认真地对着林雨轩说道:“抓到凶手了,可以告诉我吗?我想知道,这么残的人类,到底长什么样子。”
林雨轩听见自己轻声说道:“他们跟我们长得一样,也是普通人,有眼睛、有鼻子、有会笑会哭的嘴,也会生病,受伤,甚至也是有儿有女。”
狐仙儿怔在原地,随后跟着林弃之离开了。
一路上狐仙儿无话,若有所思。
“是回王招娣家里还是上林苑?你可以跟小花住一个房间。”林弃之看着她,温和地问道。
这几天狐仙儿的新家正在动工,草堆暂时没了,她有时候回上林苑,有时候去王招娣家里。
“对了,主人,他们家还有一只猫。林雨轩说过吗?”
“你确定?”
狐仙儿笃定点点头:“肯定有,只是现在我闻不到它的气味了。我现在体内气息有点乱。”
林弃之不语,上前轻轻拉起她的右手,自己右手随即轻轻覆上她的手腕,感受她的经脉。
“你体温为何一直这么高?脉象也很乱。”林弃之指尖微凉,却稳如磐石,指腹下那搏动忽快忽慢,似春溪撞上乱石,又似未驯的野马奔跑:“从未见过你这样的脉象和体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