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这时，衙门里的差役匆匆掀开竹帘进来，送来清汤寡水的早点——一碗素面，啥都没放，热气浮在青瓷碗沿，像一层薄雾。两个青瓷碗已破旧不堪，碗沿豁口处沁着几道细密茶渍，仿佛经年累月被指尖摩挲出的旧痕；汤面浮着两根蔫黄的青菜，油星稀薄得几乎数得清。

听说林弃之来了，听清楚他们来的缘由后，林雨轩立刻把他们请到李大婶这屋。

李大婶见东家来了，连忙起身，佝偻的脊背在晨光里弯成一道谦卑的弧，带着小孙女一起向林弃之深深一福，小孙女也学着祖母的模样，细胳膊细腿儿僵直地弯下腰去，额前碎发垂落，遮不住眼底一闪而过的、与年龄不符的惊惶。

林弃之抬手虚扶了一把。

他扫了一圈屋内陈设：褪色的蓝布门帘垂着半截，窗棂积灰，案上青瓷茶盏斜倾，屋内连一张桌子都没有。

唯有一张瘸腿的榆木矮几，漆皮剥落处露出灰白木筋，像老人手背上暴起的青筋。

林弃之看着林雨轩说道：“林捕快，上林苑有若干空闲小屋。若是李大婶不嫌弃，以后可以带着小孙女在上林苑住下。”

李大婶自然知道机不可失失不再来，赶紧带着小孙女一起跪下，感谢林弃之恩典。

林雨轩自是知道上林苑的实力，要是李大婶以后能带着小孙女在上林苑住下，必能得周全照拂。

狐仙儿知道上林苑有好几间空着的房间。她虽然不懂装修，但是也知道，上林苑的屋子，青瓦覆顶，木棂嵌纸，檐角悬着铜铃，风过时叮咚如碎玉；廊下几株老槐正盛放，雪白花穗垂落，香气浮在晨光里，仿佛凝滞的薄雾，比李大婶家那间漏风的土屋，不知暖了多少倍，也比这间破烂小屋子强上上百分。

狐仙儿问李大婶，家里是不是养了一只白猫？

李大婶还没来得及回答，旁边的小孙女忽然攥紧祖母的衣角，抢先回答道：“我们家的雪儿不见了。”

林弃之和狐仙儿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

小孙女带着哭腔，哭着说道：“雪儿是特别聪明的猫，是我见过最厉害聪明的猫。它会开院门，会叼回邻家掉落的鞋子。有时候还叼回来新鲜的河鱼给我们加餐，它完全听得懂我们说话。林捕快，求求你，帮我们把雪儿找回来。”

小孙女抱着奶奶的大腿哇哇大哭，泪珠滚进衣领，凉得她一颤，却仍仰着小脸，鼻尖通红，眼睛像两粒浸在水里的黑豆，亮得灼人。

不知为何，狐仙儿心口忽然一紧，她眼睛里似乎也有东西流出来。

她用手一摸，指尖微凉，湿意沁出。

她也哭了？

这是为何？

母亲曾经说过，脑袋里进的水，最后会从眼睛里出来。

自己脑袋什么时候进水了？

她呆呆摸着自己的右脸，往回倒时间，认真思考自己脑袋什么时候进水了。

她感觉自己大脑在天人交战，浑身发热，一股微微暖流流遍全身。

林弃之注意到狐仙儿脸上的泪水，示意狐仙儿赶紧擦掉。

三个人移步至院中槐树下，槐影婆娑，洒在三个人的身上。

林弃之轻声说道：“王招娣家里的大黑不见了，李大婶家里的白猫也不见了。凶手两次都是掐着点进屋，只是没想到家里有人。我们现在怀疑，也许凶手不是冲人去的，也许是冲家里的动物去的。”

“家里的动物？”林雨轩对这个推测明显感到意外。他喉结微动，目光疑惑扫过对面的两个人：“冲着猫狗去的？”

狐仙儿点点头：“现在两家的猫狗都不见了。”

“可是这是为何呢？冲着家里的猫狗去，大开杀戒，残忍杀了三四个人？”林雨轩实在不能理解这其中的逻辑。

林弃之见多识广，那双沉静如古井的眼眸，映着槐影浮动：“我记得王招娣家的狗很通人性，依据刚才小孙女所言，这只猫也是有灵性。这个世界上，有灵性的生物很多。”

林雨轩似懂非懂，但是还是不确定会有人为一只猫，或一条狗，甘冒杀身之祸？

槐花簌簌落于肩头，香气清苦。

狐仙儿仰起脸，晨光正一寸寸漫过她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细颤的影。

林弃之正立在槐影里，三个人都没有说话。

“我去查查，渝林最近是否还有人家家里有走失动物。”

说完林雨轩就走了。

这一查，果然，渝林城西柳巷、南市豆腐铺、东关药铺后院……接连七户，皆报猫犬失窃，无一伤人，唯窗棂微损，檐角留爪痕三道，细如银钩。

据这七户人家所说，自家猫狗极通人性，能辨晨昏，识主忧喜，均是主人偶然所得。

“所以，凶手一开始就是冲着这些通人性的猫狗去的，只是在王招娣家里和李大婶家里，没想到碰到了主人回家，才酿此大祸，痛下杀手？”狐仙儿推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