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招娣觉得现在就是最好的时候。

父亲能自己活动，基本能自理，不会像之前那样，整日对自己训斥，现在整个家里她自己说了算；

这些天她们卖药材的钱是之前的好多倍，足够下半年的生活费；

母亲虽然没了，但是之前母亲也只是累赘，躺在床上不能自理，需要自己没日没夜在旁伺候。伺候母亲的这些年，她早起晚睡，腰酸背痛成了常态，手指关节也因常年用力而变形。可如今，她终于能睡到日上三竿，不必再盯着母亲床头的尿壶是否满了，也不用在寒夜里一次次掖紧被角。

她甚至能买件新衣裳，坐在院中晒着暖阳，听风拂过屋檐，看云卷云舒——这静默的自在，比任何喧闹的团圆都更熨帖心肠。

她不需要找到真凶，也不需要弟弟想起痛苦的一切。

只要这日子能一直安稳下去，她便心满意足。

大壮见姐姐眼神悲怆，满眼都是对自己的担忧，便赶紧答应姐姐，不再强迫自己想下去。

他垂下眼，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袖口磨得发亮的边角。

他暗暗告诉自己，有机会，他会自己再去找大黑。

慢慢找，一个月找不到，那就一年，十年……总得试着把陪他长大的大黑找出来。

三个人整理好情绪后，各自背了一大筐药材出发去市集。

见弟弟不再有异常后，王招娣的情绪终于松懈下来。

此时太阳高照，日光斜斜淌过她身上，让她浑身温热——那暖意不是浮在皮表，而是从脊椎深处缓缓洇开，像初春解冻的溪水，无声漫过每一寸僵硬的骨节。

她下意识抬手，挽住了弟弟的胳膊。

曾经枯瘦干瘪的胳膊，现在有了些肉感，坚硬扎实。

看着瘦削的狐仙儿背着那么一大筐药材，却显得毫不费力；刚才一身蛮劲的弟弟也被牢牢控制住。

原来女孩子也可以在那么好看的同时，还那么厉害。

女孩子原来也可以那么活。

有时候，她真羡慕狐仙儿-----好看又强大，做什么都可以勇往直前，无所畏惧。

不过，她到底只是别人家的丫鬟。丫鬟的命再好，也终究是别人家的命——事事都不由自己做主，卖身契完全捏在主家手里，连咳嗽一声都得先看主子脸色。

等岁数大了，能不能嫁个好人家，全凭主子一句话。

要是造化高，直接嫁给主人，最多也只能做个通房丫头，连个正经名分都落不下，小命更是直接捏在当家主母手里。

狐仙儿这么的相貌和心性，万一碰到个厉害的主母，这日子怕是不好过。

此时的狐仙儿浑然不觉王招娣的各种思量——她正仰起脸，任日光在睫毛上跳跃，嘴角微扬，仿佛整片天空的澄澈都落进了她眼底。

“狐仙儿，你之后打算怎么办？”看着眼前无忧无虑的狐仙儿，王招娣不由得问出了这个问题。

“之后？什么之后？”狐仙儿闭着眼睛，感受阳光。

“你要一直在上林苑做丫鬟吗？”

“差不多吧。”她顿了顿，睫毛在光里轻轻一颤，像蝶翼掠过水面：“上林苑离你们家也近，我可以经常过来看你们。”

王招娣心头一暖，但是还是接着问了下去：“那你不结婚嫁人了？”狐仙儿眼睛一睁：“结婚嫁人？你们这里所有人都要结婚嫁人吗？”

“不嫁人生子，老了怎么办呢？”王招娣理所当然问道。

狐仙儿歪着头，老了？

对了，人类寿命如朝露，短短几十载，倏忽即逝。

她自己可不会老，能活上千年呢。

但是怎么跟眼前姐弟俩说呢。

要不先傻笑吧。

王招娣见狐仙儿忽然笑起来，笑声清亮如檐角风铃，震得王招娣耳膜微颤，她无奈地摇摇头：“你还真是没有想过以后。你打算一直跟着你主人？”

“主人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狐仙儿点头认可。

王招娣无奈叹口气：“他的厉害跟你有什么关系呢？他的厉害是给外人看的。他对你怎么样呢？”

“他对我很好啊，会保护我。”

“那他有没有对你很特别？有没有说过要娶你之类？”

“你是问他喜不喜欢我？”狐仙儿豁然开朗。

“对啊，一个男人要是不喜欢你，再厉害，也没有用。”

狐仙儿轻微停顿了下：“主人不喜欢我。我试过好几次，他喜欢别的女人。”

“他自己说的？”

狐仙儿坦承摇头：“我自己闻出来的。他身上都是别人女人的气味，他跟别的女人交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