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雨轩咽下一口酒，笑意微敛，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粗陶酒盏边缘：“忙是忙的，忙得踏实，忙得心里有底。”

他还是不想让师傅知晓猎族的事，只低头又斟了一盏酒，目光落在灶膛里跃动的火苗上，火光映着他沉静的侧脸。

窗外，一树木棉正灼灼盛放，红云般缀满枝头，风过处，几朵硕大的棉絮悄然飘落。

师傅没有接话，只是默默将一碟酱菜往他面前推了推，又添了半碗热腾腾的粟米饭。

林雨轩低头扒了一口饭，米粒温软，酱菜微辛，烟火气直抵肺腑。“你现在一直在追查你父母那件案子？”师傅突然冷不丁问道。

林雨轩手一顿，饭粒停在半空，喉结微微一动。

灶膛里一根枯枝“啪”地爆开，火星溅起，映得他瞳孔一缩。

他垂眸，把那粒米送进嘴里，慢慢嚼着，仿佛在咀嚼这十多年未曾落地的回音。

“没停过。”声音很轻，却像石子沉入深井，连水花都未惊起半分。

师傅没再说话，只将酒壶提起，又为他满上——酒液倾泻如琥珀色的溪流，在粗陶盏中微微晃荡，映着灶火，泛着温润的光。

“你最近是抱上哪条大腿了？短短数日，由捕快一下子晋升为巡检司副使，而且听说，你出手阔绰，豪掷千金如挥尘。”

林雨轩喝下一口酒，正在斟酌怎么跟师傅解释这突如其来的升迁以及暴富。

正在四处收拾的师母闻言也立刻坐了过来，担忧地看着林雨轩，生怕他卷入什么不该碰的浑水里：“好孩子，咱们其实做一个捕快，踏踏实实过一辈子也没什么不好，千万不要以身涉险。自你突然升迁后，又彻底搬出了这个小院子，我和你师傅这几天都没睡好觉。”

师傅冲她摆摆手：“你不要跟孩子说这些，免得他心里有负担，你先去收拾。”

“是是是，我是妇道人家，什么都不懂，就你明白。”师母瞪了师傅一眼，嘟嘟囔囔起身：“别让阿布多喝。你自己也少喝一点。”

“行行行，你快走吧。”师傅不耐烦地摆手，师母见状，悻悻然走开，边走还边嘱咐，千万不能让阿布喝多。

林雨轩搁下酒盏，无意识地扣自己手指。

师傅一把按住他手背，和蔼说道：“阿布，不要扣手指盖了。从小到大都是这样，一紧张就扣自己的手指甲。你看看你现在十个手指盖，还有好的吗？十个手指都秃了。”

林雨轩指尖一僵，缓缓松开。

灶火噼啪，映得他指腹泛红。

正如师傅所说那样，他那十个手指甲早已被焦虑的自己啃噬得参差不全，像十枚被反复摩挲、褪了色的旧铜钱，边缘毛糙，甲床泛着青白。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薄茧、指节分明又破破烂烂的手，一言不发，又喝了一大口酒。

师傅点了一根旱烟，青灰色的烟雾缓缓升腾，在灶火暖光里盘旋、散开，烟丝明明灭灭，映着他眼角细密的皱纹。

“阿布，巡检司不好混吧。”

林雨轩喉结微动，烟雾与酒气在胸中翻搅，却只低声道：“不比这些年追查爹娘案子时难。”

师傅闻言，表情复杂：“阿布，你爹娘的案子，要是一直破不了怎么办？”

“那便一直查下去！”林雨轩头也不抬，掷地有声。

师傅闻言，怔怔地看着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许久之后，终是什么都没说，只将烟斗在鞋底轻轻磕了两下，余烬簌簌落下，飘散落地。

沉默在灶火噼啪声中缓缓流淌，像一勺凉水滴入温热的油锅，无声却分明灼烫。

“阿布，要是你父母在天上看着你，他们也许只希望你开开心心过好自己的小日子。”

“那让他们来亲口告诉我。”林雨轩眼睛发红，声音哽咽：“每次做梦，都只能梦见他们腐烂的尸体倒在血水当中。连安宁的梦都不给我。师傅，我夜夜梦见他们千疮百孔的尸体，你让我怎么能放弃追查？”

师傅摇摇头，也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林雨轩擦了擦自己眼角的泪，却一滴也没落下。

他喉头滚动，把那点酸涩硬生生咽了回去，酒液灼烧着食道，却压不住心口翻涌的恨意：“师傅，我爹娘的仇一日不报，我一日睡不安稳。我没有自己的小日子，我每天都只想着怎么给我爹娘报仇。”

师傅知道他的固执，也明白这固执背后是剜心剔骨的痛。

他喝下一口酒，像是下定了决心：“阿布，既然你执意要查你父母的案子，已经到了巡检司，也许假以时日，你真的能查出来。那有些事情我要提前告诉你。

你记不记得你小时候，家里其实非常富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