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气息依旧不稳,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晰:“臣恳请陛下,允准臣……明日亲上朝堂,陈述冤情,揭露王嵩罪状,为我父……讨还清白!”
李琰看着她。
她虚弱得仿佛一碰即碎,脸色苍白,眼神却亮得灼人,那里面是积压了太久的沉冤,是永不屈服的倔强,也是对他最后的、孤注一掷的信任。
他知道,这是她踏入朝堂的最终目的,也是横亘在他们之间最深的那道鸿沟。
他沉默着,殿内只剩下沈清辞压抑的呼吸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打扫战场的声响。
良久,李琰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低沉而清晰:
“准。”
他看着她又因一阵咳嗽而蜷缩起来的身影,补充道:“朕准你明日上朝。但你需答应朕,事毕之后,安心静养,不得再劳心耗神!”
沈清辞得到承诺,紧绷的心神一松,那股强撑着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她轻轻合上眼,低声道:“臣……遵旨。”话音未落,她已彻底失去了意识。
“传太医!立刻!”他朝殿外低吼,声音里带着恐慌。
太医匆匆赶来,诊脉,施针,殿内弥漫着浓重的药香和压抑的气氛。
李琰负手立于榻前,背影在跳动的烛光下显得僵硬。他的内心正进行着激烈的搏斗。
让她上殿,这意味着将她彻底推到风口浪尖,将她沈家遗孤的身份公之于众。
从此,她将不再是只属于他永寿宫的秘密,不再是那个他可以凭帝王权势禁锢的“沈清辞”。
她将成为忠烈之后沈澜,她的冤屈、她的存在,将暴露在天下人面前。这无异于亲手解开拴住她的锁链。
他几乎能想象,当她在金殿之上,揭露身份,陈述冤情时,会是何等耀眼,何等不可掌控。
那之后,他还有什么理由,将她强留于这深宫?
元祈的国书言犹在耳,那是一种他无法给予的、建立在认可与实力基础上的维护。一旦她重获自由……
一种强烈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占有欲和恐惧感攫住了他。他不想放手!绝不能!
可是……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榻上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
他想起了她刚才强撑着病体,整合证据时那专注而决绝的眼神;想起了她提及父亲冤屈时,眼底那深不见底的痛苦与渴望。
他囚禁她,用尽手段,想要磨去她的棱角,让她甘心停留。可结果呢?只让她更加疏离,让她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独自承受着毒发的痛苦和复仇的重压,直至油尽灯枯。
若他此刻因一己私心,阻止她完成这支撑她活下去的唯一信念,那与当年构陷她父亲的王嵩,又有何异?
他得到的,将是一具彻底失去灵魂的躯壳,还是一具真正的尸体?
太医战战兢兢地回禀:“陛下,沈先生是心力交瘁,引发余毒,加之风寒入体,方才昏厥。若能安心静养,或可无虞,但万万再受不得刺激,亦不可再劳心耗神……”
“或可无虞……”李琰在心中默念这四个字,嘴角泛起一丝苦涩。他挥退了太医和内侍,独自坐在榻边。
殿内重归寂静,只有她微弱的呼吸声,证明着生命的延续。
他伸出手,指尖几乎要触碰到她冰冷的面颊,却在最后一刻猛地收回,攥成了拳。
他凝视着她,目光复杂得像一团纠缠的乱麻,里面有帝王的权衡,有男人的嫉妒,有得不到回应的愤怒,更有害怕彻底失去的恐惧。
良久,久到窗外的天色开始泛起灰白。
他终于缓缓起身,走到桌案前。
案上,是她方才写下的证词,字迹依旧清晰有力。
他提起朱笔,在那份准她明日上朝的、无形的应允上,重重地烙下了帝王的决断。
他回到榻边,声音低沉沙哑,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对昏睡中的她,也对自己说:
“朕准了。”
“沈澜,朕给你这个机会,让你亲手了结这一切。”
他站在那里,如同沉默的山峦,守护着黎明前最后的黑暗,也守护着这片刻的、脆弱的宁静。
他知道,当晨曦来临,一场更大的风暴,将随着她的苏醒,席卷这座皇城。